天亮了,城西的廢墟,還在冒煙。
李青禾靠著斷牆,傷口裡的魔氣被李青禾壓了一夜,壓不住也排不掉,一根刺扎在骨頭縫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昨天砍下了三隻修羅的頭;現在,這雙手連握刀都在抖。
坊市的廢墟里,有人開始清理。翻瓦礫的,抬屍首的,找親人的——哭聲沒有斷過。
一個修士穿著天璇宗的袍子,在清點傷亡,聲音啞得聽不清。
瓦礫下還壓著人,但是已經涼了;磚縫裡滲著黑紅的血,混著修羅的黑血,分不清哪是哪。
李青禾想站起來幫忙,撐了一下牆,沒撐起來。膝蓋軟眼前發黑,李青禾又跌坐回去。
李青禾咳了一聲,嘴角有血絲,魔氣順著經脈往上爬,爬到心口,被什麼擋住了。是太爺爺殘魂的那道力,替李青禾擋著。
就在這時,城門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整齊,從城門湧進來。李青禾抬頭,看見城門口進來一隊人,清一色的白衣,抬著擔架,擔架上躺著城裡的傷者,他們在救人。
白衣人走路很輕,怕吵醒什麼;抬擔架的手十分平穩老練。
一輛青篷的馬車,車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人。馬車沒有趕車的,車轅上空著,馬卻自己走,走得又穩又慢。
白衣人的衣襟上繡著一個記號:一隻收攏的鳥。
憶閣。
城裡的修士有人認出了他們,喊了一聲:「憶閣來人了!憶閣的閣主,親自來了!」
李青禾聽過憶閣——大衍界出了名的慈善宗門,專收無主亡魂的記憶,讓死人安息,讓活人安心,不收分文。太爺爺提過,說憶閣的閣主是這世上難得的好人。
馬車在坊市口停下。車簾掀開,一個人走下來。
問憶。
那人看起來六十出頭,一身青白的長袍,頭髮束得整齊,眉目溫潤。
問憶下車的時候,李青禾的神識往那邊探了一下,探不到底。問憶身上的靈力深得沒有邊,李青禾築基初期的修為,在那人面前,一層紙的厚薄。
問憶先看了一眼滿城的廢墟,然後彎腰,扶起一個跪在瓦礫邊哭的老婦。
問憶的聲音不高,可整個坊市都聽得見:
「老人家,您兒子叫什麼名字?我送他一程。」
老婦哭得說不出話。問憶沒有催,問憶蹲下去,扶著老婦的胳膊,他在等。
老婦終於抽噎著說:「……阿寶,他叫阿寶。他還是個孩子。」
問憶點頭。問憶站起身,走到瓦礫邊,閉眼,伸出手。掌心裡,一線微光從瓦礫下飄出來,落進問憶掌心——那是阿寶的記憶。
問憶把阿寶的記憶攏住,放進懷裡一枚青玉的匣子裡,動作很輕,像捧著一件易碎的東西。
那枚青玉匣巴掌大,玉是冷的,問憶每收一枚記憶,匣子就亮一下,暗一下——匣子裡像有東西在喘氣。
「阿寶安息了。」問憶輕聲的說道,「老人家,我把阿寶接走了。」
李青禾靠著斷牆,看著這一幕。李青禾不得不承認,問憶沒有作秀,問憶一件一件,做得很慢很穩。
問憶走過一個重傷的修士,隨手一按,那修士肩上的血就止住了,不是丹藥,是靈力。問憶隨手一按,就是別人修幾年的量。
可李青禾的直覺在告訴他:不對。
因為問憶下車的時候,李青禾的識海曾動了一下——不是太爺爺,是那團黑影。黑影沉了一下,又安靜了,一頭獸聞到了什麼,又趴了回去。李青禾沒見過黑影這樣——黑影連面對修羅,都沒有動過。
李青禾數著問憶收憶的動作:十七枚。李青禾數得清楚。
問憶收憶的時候,指尖會停一瞬,掂量什麼。不是悲憫的停頓,是檢查——問憶檢查每一枚記憶,夠不夠格。
夠格什麼?李青禾不知道。但是李青禾明白:一個真正超度亡魂的人,不會挑肥揀瘦。
問憶在廢墟里走了一圈,總共收走了一十七枚記憶。每一枚都放進那枚青玉匣。收完之後,問憶沒有去撫恤傷者,也沒有去幫忙抬屍——問憶走到裂縫邊,站住了。
裂縫,還在。黑氣,還在往上涌。
問憶站在裂縫邊看了很久,看得李青禾心裡發毛。問憶只是看著,看一件找了很久的東西。
然後,問憶轉過身,朝李青禾走過來。
李青禾的背貼著斷牆,繃緊了。
問憶在李青禾面前站定,低頭看李青禾纏著布條的肩。李青禾以為問憶要問傷——可問憶開口,說的是另一件事:「你借了誰的力?」
李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自己壓不住這道魔氣。」問憶說,「可它沒要你的命——有人,替你擋了。」
「……您認得我?」
「不認得。」問憶說,「可我認得你手裡的刀。守界人的刀,刀不離人。」問憶頓了頓,「你爹,也有一把。」
李青禾的心猛地一緊。
「你爹,我見過。」問憶說,「十六年前,你爹來憶閣問我一件事。我沒能答他。走的時候,你爹說了一句話,『這世上,有些鎖,開了,就關不上。』」
爹來過憶閣?爹問過問憶一件事?問憶沒能答?
「他問的什麼事?」李青禾的聲音略顯激動。
問憶沒有答,他憶轉過身,走回馬車邊。上車之前,問憶回頭看了李青禾一眼——那一眼很輕,可李青禾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你和你爹,問的是同一件事。」問憶說,「答案,我當年沒給他。今天,也不能給你。」
車簾落下。
上車前,問憶最後看了一眼裂縫。李青禾看見問憶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念了一句什麼,太遠了,李青禾沒聽清。
可裂縫裡的黑氣在那一瞬弱了一分——有東西應了一聲。
白衣的隊伍抬著傷者走了。李青禾靠著斷牆,看著那輛青篷馬車出了城門往南走,那不是往城裡的憶閣分閣,是往城外,往界口的方向。
李青禾想起問憶收走的那一十七枚記憶。李青禾記得,城裡死了十七個人,沒有遺漏,也沒有多餘。
現在那些記憶不在城裡。它們裝在青玉匣里,跟著馬車,往界口去了。
李青禾扶住牆喘了口氣,一步一步往城門走。李青禾要追,追不上,李青禾也想知道:那些記憶被送去了哪裡。
李青禾走了幾步,每一步都踩不實。李青禾扶著牆喘了好一會兒,然後,李青禾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來越慢。李青禾低頭,看見自己的血順著衣擺滴在青石板上,一小灘。
眼前一黑,李青禾整個人栽了下去。
斷牆邊,李青禾的刀落在地上。刀柄上那處凹痕貼著一塊裂開的青石板,還握著一隻看不見的手。
昏過去之前,李青禾最後一個念頭是:問憶知道他借了力。問憶見過爹。問憶收走的記憶往界口去了。這幾件事串成一根線,線的另一頭,是李青禾還沒看見的東西。
落霞城的晨光,照在廢墟上。那隊白衣已經走遠了。
城門口,進城的隊伍又排了起來——人們繞過塌了半邊的城牆根往城裡走,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裂縫邊,問憶站過的地方,青石板換成了新的,更有人把那一片,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