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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落霞城

2026-09-19 17:51:30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李青禾醒過來的時候,聞到的是一股藥味。

  他躺在一張木床上,床頭的藥爐,咕嘟咕嘟,熬著什麼。他動了動手指——能動了。肩膀上的傷,纏著新的布條,布條下的魔氣,已經不往骨頭裡鑽了。

  他撐著床,坐起來,看見床邊坐著一個人——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閉著眼,在打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魔氣燒過的地方,留下幾道灰白的紋路,結著痂。他試著回想妹妹的名字——空白。他愣了一會兒,把那股難受,壓下去。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很久沒有響過了。青禾探進去——那團黑影,安靜地沉在底下,像一盞將熄的燈。他輕聲喊:「太爺爺?」

  過了很久,聲音才響起來,虛弱得幾乎聽不見:「……在。」太爺爺說,「老夫這把老骨頭,撐不了多久了。你往後,少借點力。」

  「醒了?」老者睜開眼,聲音啞啞的,「命挺硬。魔氣灌進經脈,還能自己醒。」

  「是您救了我?」

  「救你的人多了。」老者說,「城西那場禍,你一個人擋了三隻修羅——城裡但凡沒瞎的,都看見了。把你抬進來的是天璇宗的人,我負責治。治了三天,你這條命,算是撿回來了。」

  青禾沉默了一會兒:「……城裡的傷亡,怎麼樣?」

  老者嘆了口氣,沒有答。他端起藥碗,遞過來:「先把藥喝了。你丹田裡的靈力,亂成一團——修羅的魔氣,傷著你的根基了。三個月內,別動刀。」

  青禾接過藥碗,一口悶了。他摸了摸懷裡——界碑碎片,還在,是涼的,沒有動靜。他摸了摸刀——刀也在,靠床放著。

  「你這把刀,」老者忽然說,「是守界人的刀。」

  青禾的手,頓了一下。

  「老頭子活了大半輩子,見過一回這種刀。」老者說,「三百年前,界戰的時候。持刀的人,站在裂口前,一步不退。」他看著青禾,「你是那個人的後人?」

  李青禾沒有答。他放下藥碗,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落霞城的街市——他第一次,真正看這座城。

  落霞城,比李家大了何止百倍。

  街市從窗下鋪開,望不到邊:青石的路面,被車轍磨得發亮;兩邊的鋪子,掛著一排一排的幌子——丹藥,符籙,法器,陣法,靈材。

  修士在街上走,有的佩劍,有的捧著玉簡,有的在鋪子前討價還價,用的是靈石——青色的,白色的,在日光下,泛著靈光。

  街角,有人擺攤賣舊法器,攤主是個瞎了一隻眼的老人,嘴裡念叨著「祖傳的寶貝」;有人扛著一根靈木,穿過人群,木頭的香氣,混著藥味、汗味,在人堆里浮著。落霞城的味道,是活的。

  他看見一個築基的修士,從丹坊出來,捧著一個玉瓶,捧得小心翼翼;他看見一個鍊氣的少年,蹲在街邊,數著靈石,數了三遍,才鼓起勇氣,走進一間鋪子。

  這才是大衍界。李家,不過是這天地的一角。

  出了藥廬,往街市走。老者在身後喊:「傷沒好利索,別走遠!」他沒回頭,擺了擺手。

  在街上走了一圈,見識了丹坊、符籙鋪、法器閣。走到一間掛著「丹」字幌子的鋪子前,他停住了——鋪子裡,擺著幾枚憶丹,青白色的,丹紋是圓的,標價三塊下品靈石一枚。

  他想起懷裡,那枚裂口紋的憶丹。

  「掌柜,」他走進鋪子,把那枚憶丹,放在櫃檯上,「您看看,這丹,值多少?」

  

  掌柜是個胖修士,低頭,看了一眼那枚丹,眼睛直了。

  「這是……」他伸手,想拿,又縮回去,怕碰壞了,「丹紋是裂的?老夫收了四十年丹,收過幾萬枚——沒見過來路不明的裂紋丹。小友,這丹,哪來的?」

  「我自己煉的。」

  掌柜的嘴,張了張,沒合上。他湊近那枚丹,看了很久——丹面的裂口紋,在光里,泛著一線暗紅。他抬起頭,看青禾的眼神,變了:「小友是丹師?」

  「半個。」青禾說,「煉得不好。」

  「半個?」掌柜的喉嚨,動了動,「這枚丹,丹紋是裂的,可藥性——老夫聞得出,是憶丹的路子,卻比憶丹多了一樣東西。」隨後壓低聲音,「能驅魔氣?」

  青禾沒有答。掌柜的把錢袋推回來,又把那枚丹,小心地推回他面前:「這丹,老夫不收。小友,別在街上賣——會出事。」


  「出事?」

  「裂紋丹,驅魔氣。」掌柜的說,「大衍界這三百年來,能驅魔氣的東西,都被宗門收走了。你要是拿它上坊市,不出三天,就得有人找你。」

  李青禾把丹收好,出了鋪子。掌柜的話,在耳邊轉了一圈——能驅魔氣的丹,是寶貝。他有點明白,村里那小孩的爹,為什麼會說,黑了,就不能吃了。

  往城外走。界碑碎片,從昨晚起,就一直,朝著城外西南的方向,燙著。

  出了城,人聲矮下去。野地里的風,帶著土腥味,吹得衣袍貼在後背上。舊塔立在野地盡頭,歪著,像一根插在泥里的舊筷子。

  塔身的磚,黑了大半,不是年久的黑,是燒過的黑——燒了不知多少年。碎片燙得越來越急——青禾知道,它在帶路。

  走到舊塔下的時候,他停住了。塔前,站著兩個修士,一高一矮,腰間別著刀,看見他,互相對了個眼神。

  「小子,」高個的開口,「一個人出城?身上,帶靈石了嗎?」

  青禾看著他們,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三個月不能動刀?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鬆開刀柄,從懷裡,摸出那枚裂口紋的憶丹,攤在掌心:「兩位,是沖這個來的吧。」

  矮個的眼睛,亮了:「識相。」

  「這丹,能驅魔氣。」青禾說,「拿去賣,能換不少靈石。可我要提醒一句——」

  「什麼?」

  「煉這丹的憶草,長在魔氣滲過的地方。」青禾說,「我煉它的時候,看見過地底的東西。兩位要是有命拿,我送你們。」

  高個的修士,臉色變了一下。他和矮個對視一眼,又看了看青禾——一個重傷初愈的築基修士。

  「唬誰呢?」高個的拔刀,「識相的,把丹留下!」

  青禾嘆了口氣。他捏碎那枚憶丹——丹粉揚起來,落在高個修士的刀上。刀身,「嗞」地一聲,冒出一縷黑煙——那枚憶丹里的魔氣,還帶著,沒煉淨。

  高個的修士,看著自己冒煙的刀,愣了。

  「我說了,沒煉淨。」青禾說,「這丹,能驅魔氣,可它自己,也帶著魔氣。兩位要是拿它去賣,賣丹的錢,還不夠治刀上的魔氣。」

  他轉身,往舊塔走。身後,兩個修士,站在原地,沒敢追——刀上的黑煙,還在冒。

  他走出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低低的罵聲——高個的修士在罵矮個的,罵傷眼瞎,惹了個硬茬。青禾沒有回頭。

  他捏了捏空了的丹袋,想著掌柜的話:能驅魔氣的丹,是寶貝,會被人找。他得煉新的——而且,不能讓人知道是他煉的。

  走到舊塔下,李青禾掏出界碑碎片。碎片燙得厲害——指向塔底。他蹲下去,看見塔基的磚縫裡,滲著一線黑。

  又一個分口。

  蹲在塔基邊,把靈力探進磚縫。靈力進去,一路無阻——塔底下,是空的,有風,從深處往上吹。

  他想起憶庫下層那道縫,想起落霞城城西那道裂縫。這塔底下,是同一個地脈網上的一個點。

  他傷沒好,不敢下去——可他知道,遲早要下去。他站在塔下看著舊塔,忽然想:這枚碎片帶他到這裡,是要他看什麼?

  他低頭,看著塔基磚縫裡那一線黑。黑得很淡,像一道,還沒長好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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