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廬的舊爐,燒了好些天。
爐上的藥湯,換過幾回,李青禾的傷,還是沒好利索。可魔氣才剛壓住,他就等不了了——舊塔底下的東西,不會等他;城西的裂縫,也不會等他。那一夜,他趁老者睡著,摸出了門。
他要煉一爐新丹。
丹爐,藥廬有——老者熬藥用的,一口黃銅的舊爐。他把爐搬進後院,生火,把白天從街上買的憶草,一把一把,鋪在膝上。
憶草是普通貨,葉片青黃,藥性淡,不是界口地脈上長的那種。可他要的不是藥性——他要的是引子。
青禾閉上眼,把靈力灌進黃銅爐。爐火燒起來,他的手,按在爐壁上——他記得爹教的火候,記得自己在土山邊,第一次用靈力剝藥性時的樣子。
憶草入爐,化開,藥液在他掌心的靈力里旋轉,收攏,凝實。三次沸騰,三次平靜。黃銅爐不是丹爐,火候不穩,他壓了三次火,爐壁差點炸開。
他用手掌貼著爐壁,靈力一點一點,把溫度掰回正道——爹教過他:丹爐是死的,手是活的。
天亮的時候,爐底,躺著四枚丹——青白色的,丹紋是裂口狀的,泛著一線暗紅。驅魔丹。四枚。
煉完這爐丹,他靠在牆邊,喘了半天氣。傷口裡的魔氣,又往裡鑽了一寸——煉丹耗靈力,靈力一弱,魔氣就頂上來。他咬著牙,逼出半縷魔氣,才站起來。
青禾把丹收好,出了藥廬。落霞城的丹市,在南城——他聽老者提過,說那地方,一天進出上萬枚丹,是落霞城最熱鬧的街。
丹市,比他想的還要熱鬧。
一條長街,兩排鋪子,全是丹的天下:憶丹,聚氣丹,續骨丹,醒神丹——幌子掛得密不透風。
街上的人,比藥廬外那截街市多三倍,穿什麼袍子的都有:天璇宗的青袍,丹霞谷的紅袍,散修的灰衣,世家的錦緞。
有人牽著靈獸,靈獸的鼻子上套著玉環,乖乖地跟著走;有人捧著丹瓶,走路都帶著香;有人蹲在街邊,面前擺著一排空瓶,瓶底壓著字條——收丹,高價。
街心立著一座三層的小樓,掛著「百丹樓」的匾——那是落霞城的丹市行情,一天一個價,都從樓里出來。樓前立著一塊碑,碑上刻著丹師的品階:一品到九品。
李青禾在碑前站了一會兒,看見一個四品丹師從樓里出來,門口等著的人,呼啦一下圍上去,遞帖子,報名字——丹師在落霞城,是被人捧著的。
他在人群里走,聽了一耳朵的行情:聚氣丹,五塊靈石;續骨丹,十塊;憶丹,三塊——和他問過的一樣。
百丹樓的碑上,九品到一品,他掃了一遍——九品的丹師,整個落霞城,不過一掌之數。顧長亭的名字,他沒在碑上看見。可掌柜說,他是落霞城三大丹師之一——守碑的人,不刻碑。
青禾找了一間門面最大的丹坊,走進去。櫃檯後,是個精瘦的掌柜,眼皮都沒抬:「收什麼丹?」
「驅魔丹。」李青禾說。
掌柜的眼皮,抬起來了。他上下打量他——一個灰衣的年輕人,傷還沒好利索,袖口帶著藥味。
「……驅魔丹?」掌柜的說,「小友,老夫在這條街上三十年,收過的驅魔丹,一隻手數得過來。你這丹,哪來的?」
「煉的。」李青禾把一枚丹放在櫃檯上,「您驗驗。」
掌柜的接過丹,湊到燈下。他看了很久,眉頭,慢慢地,皺起來:「丹紋是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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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口紋。」他說,「藥性是憶丹的路子,能驅魔氣。」
掌柜的沒說話。他拿起丹,又放下,又拿起——他轉身,從櫃檯後摸出一塊青色的玉板,把丹放在玉板上。玉板,亮了。
掌柜的呼吸,粗了。
「……驅魔氣,淨憶力。」他抬起頭,看李青禾的眼神,變了,「小友,這丹,你手裡有幾枚?」
「四枚。」
掌柜的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丹,我不能按憶丹的價收。小友,你跟我來。」
他帶他穿過櫃檯,進了後堂。後堂里,坐著一個人——一個穿青袍的老年修士,正在喝茶。掌柜的彎下腰,低聲說了幾句,把丹遞過去。
青袍修士接過丹,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了李青禾一眼。他的眼神,不像掌柜的那麼熱——是另一種,打量獵物的眼神。
「這丹,」青袍修士開口,聲音不高,「是界口地脈的憶草煉的。」
青禾的心,一沉。
「普通憶草,煉不出裂口紋。」青袍修士說,「能煉出這種丹紋的憶草,只長在魔氣滲過的地方。小友——」
他放下丹,看著李青禾,「你是從界口那邊來的?」
丹市的熱鬧,隔著一堵牆,傳不進來。後堂里,只有青袍修士放下茶杯的聲音。
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他沒有答——他不知道,這個青袍修士,是哪個宗門的,為什麼認得界口地脈的憶草。
「別緊張。」青袍修士忽然笑了,「我叫顧長亭,天璇宗的。落霞城這地方,能認出裂口紋憶丹的,不超過三個人——我算一個。」他頓了頓,「你這丹,我收了。四枚,一枚二十塊中品靈石。」
顧長亭——李青禾在街市上聽過這名字。天璇宗的長老,落霞城三大丹師之一,守碑人。收丹這種事,他從來不自己出面。今天,他出面了。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虛弱地響起來:「顧長亭……老夫聽過這個名字。他師父,當年和老夫,有一面之緣。」他頓了一下,「是個守信用的人。」太爺爺說。
二十塊中品靈石。李青禾記得,一枚憶丹,三塊下品靈石。中品靈石,一塊頂一百塊下品。
「收丹之前,」顧長亭說,「我想問一句——你這憶草,在哪采的?」
青禾沒有立刻答。他想起土山腳下那片發黑的憶草田,想起村口抱著枯草的小孩,想起那爐丹紋裂口的憶丹。
「不能說。」他說。
顧長亭沒有追問。他把四枚丹收進一個玉盒,又摸出一隻錢袋,放在李青禾面前:「二十塊中品靈石,一枚不少。你以後再有這種丹,直接來找我——天璇宗,山門報我名字就行。」
他拿起錢袋,沒有數,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住,回頭:「您收這丹,做什麼用?」
顧長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驅魔氣。天璇宗的地脈,最近,也滲了黑氣。」
李青禾出了丹坊。落霞城的天,很高,很藍。
青禾捏著錢袋,想:地脈滲黑氣——不止落霞城,不止土山,不止舊塔。這張網,比他想的,還要大。
他往藥廬走。路過憶草鋪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鋪子裡,憶草標著價:三塊下品靈石一捆。
可他知道,真正能煉出裂口紋憶丹的憶草,長在界口的地脈上,長在魔氣滲過的地方,長在那些,宗門修士不願意去的地方。
青禾買了一捆普通憶草,回藥廬。老者在門口,看見他,沒問他一夜去哪了,只說了句:「藥在爐上,自己喝。」
他在落霞城落了腳。白天幫藥廬的老者採藥、熬藥,抵房錢;夜裡煉丹,煉的不多。
青禾不急著賣,也不急著出名。他等碎片再響,等它指下一個地方。落霞城是落腳的地方,不是家。
藥廬的老者,從沒問過他的名字。
老人給他治傷,留他住下,白日看他採藥熬藥,夜裡看他煉丹——都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李青禾有時想,這老人是不是也認出了什麼。他沒問,老人也沒說。
碎片在他懷裡,安靜地躺著。可他知道,它遲早會再燙起來——指著下一個,魔氣滲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