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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憶草丹方

2026-09-19 17:55:05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地火丹爐的爐火,青白一色,比黃銅爐的雜火乾淨得多。




  爐邊擺著三株憶草。兩株青黃,是丹坊買的;一株葉脈發黑,是今早在丹坊廢草堆里撿的——掌柜當霉壞的草扔了。

  他蹲在廢草堆前,看了很久,才把那株黑的撿起來。葉脈里的黑不是霉,是另一種東西。他在土山腳下見過。

  青黃的先煉。三次沸騰,三次平靜,丹成,丹紋圓潤。正常的憶丹,藥性走正路。

  輪到那株黑的。藥液入爐,顏色就沉了一分,沉得發悶。他壓著火,把靈力探進藥液,沿著葉脈的紋路,把裹在藥性外頭的那層黑,一點一點,刮下來。

  黑氣貼著丹壁,不肯走——刮下一層,又滲出一層,像地縫裡的水,總也刮不乾淨。

  刮到最後一遍,丹壁上的黑,終於淡了。他收火,開爐。

  丹成——裂口紋,泛一線暗紅,和土山腳下那爐丹,一模一樣。

  他捏著丹,對著爐火看,看了很久。爐火把丹照得透亮,裂口紋里,暗紅一線,還有東西在動。

  識海深處,太爺爺的聲音,虛弱地響起來:「界口地脈上的憶草,就是這個樣子。根扎進裂縫裡,吸了魔氣,葉子就黑,煉出來的丹,丹紋就是裂口。你爹說過——憶草是界口的眼睛。」

  「眼睛?」

  「它替大衍界,看著那些滲進來的東西。」太爺爺說,「魔氣滲到哪兒,哪兒的憶草,就先知道。」

  青禾捏著那枚裂口紋的丹,沒有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驅魔丹,是把魔氣逼出去。可逼出去,魔氣還在那兒,還在滲,還在黑。

  要是能把它化掉呢?不是趕走,是化掉——讓滲進來的東西,不再留在世上。

  他閉上眼,從識海里,調出一縷憶力。憶力是他的本錢:借憶上身,承憶接管,都要靠它。他把那縷憶力,順著靈力,送進爐里,去裹那團黑。

  憶力一進爐,丹爐的溫度,忽然降了一線——不是火滅了,是那團黑,在跟憶力爭搶火的熱。他指尖一顫,差點失手。這團黑,比他以為的,沉得多。

  爐火,猛地一顫。

  黑氣被憶力裹住,沒有散開,而是收著,縮著,一寸一寸,往丹心裡沉。他不敢鬆勁,控著火,讓憶力一點一點,往黑氣深處走。

  黑氣掙扎了一下,猛地一縮,縮得又快又狠。憶力不松,它就不動了,老老實實,縮進丹心。

  丹壁上的裂口紋,跟著變了。裂口沒有消失,可那道裂,在合攏——像一道傷,正在癒合,中間一線,泛著暖白的光。

  藥廬後院的燈,暗了一瞬。丹象。

  

  爐里的火,跟著靜了——火苗不再往上竄,而是貼著爐壁,矮矮地,伏著。院裡的藥草,齊刷刷,往丹爐這邊,歪了歪。

  青禾聞見一股味:不是藥香,是雨後的土腥味,很淡,從很深的地底,翻上來的。

  他取出丹,對著光看。還是裂口紋的形狀,可裂口是合攏的——一線暖白,嵌在丹心,看得久了,覺得那道白,是活的。

  「淨憶丹。」他給這枚丹,起了個名字。化魔氣為憶力——魔氣進了丹,不再是魔氣,成了憶力。

  第二天一早,藥廬的門,被人拍響了。拍門的是丹坊的夥計,身後跟著一個莊稼漢,背著一個人。

  「先生,」夥計喘著氣,「城郊的老周,被魔氣蝕了——人還認得,可記不住事,連他媳婦都認不得了。掌柜說,您能煉驅魔氣的丹。」

  青禾看了看那人。四十來歲的漢子,眼神空著,直直看著前面。誰喊他,他轉一下頭,又轉回去——認人,記不住人。蝕進骨頭裡了,不是浮在皮上。

  他把淨憶丹研開半枚,化在水裡,餵給那人。

  老周喝了水,怔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眼神動了一下——像爐里的火,被風重新吹著,一點一點,亮起來。

  「我……」他開口,聲音啞的,「我媳婦呢?」

  「在家等你。」青禾說。

  老周的眼淚,一下子下來了。他跪下去,青禾伸手,把人扶住:「回去吧。往後魔氣重的地方,少去。」

  莊稼漢把人扶走了。青禾站在門口,看著那兩個人,一瘸一拐地走遠。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又響起來:「憶力克魔氣——這條道,你爹當年,沒走通。」


  「他沒走通?」

  「他走的是驅。」太爺爺說,「驅,是把魔氣趕出去;化,是把魔氣咽下去。咽下去的路,兇險——魔氣會記住你。可你走通了。」

  消息傳得比風快。沒幾天,落霞城都知道了——藥廬有個散修丹師,能淨魔氣,能治失憶。藥廬門口,排起了隊。老者在門口看著這隊人,又看看青禾,沒說話,轉身,把熬藥的鍋,換了一口更大的。

  隊伍里,有個小姑娘,扶著一位白髮的老婦。老婦看著小姑娘,一臉茫然,問:「你是誰家的娃?」小姑娘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青禾把那枚淨憶丹,研開小半,化了水,遞給老婦。老婦喝了,怔怔地看了小姑娘很久。忽然,她一把抱住她:「囡囡,奶奶的囡囡。」小姑娘趴在老婦懷裡,哭出了聲。

  第四天,隊伍里,來了一個不該來的人。

  白衣,玉冠,腰間的令牌,刻著「天璇」兩個字。他排在隊伍里,很顯眼,前面的人,都往兩邊讓。他走到青禾面前,拱了拱手:「在下天璇宗丹堂弟子,柳照野。聽聞小友煉出淨魔氣的丹,特來請教。」

  「請教什麼?」

  「方子。」柳照野說,聲音不高,可排隊的都聽見了,「三百年前,能驅魔氣的東西,都收進宗門了。散修手裡,不該有方子。小友這方子,從哪來?」

  李青禾看著他,沒有答。大比那天,顧長亭說過同樣的話——驅魔氣的東西,三百年前,就被宗門收走了。現在,宗門找上門了。

  「方子是我爹傳的。」青禾說,「不賣,也不換。」

  柳照野看著他,笑容淡了些:「小友,我再勸一句。這方子落在散修手裡,是禍,不是福。今日是我來問;明日來的,就不一定,還講禮數了。」

  他走了。青禾站在藥廬門口,看著那襲白衣,消失在街角。藥廬門口排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說話。

  老者走到他身邊,也看著街角:「天璇宗的人,惹不起。」他說,「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青禾沒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剛煉出過一枚,能化魔氣的丹。方子在他手裡,握著,就是燙的;放下,就是別人的。

  夜裡,李青禾回到後院。地火丹爐的火,還燃著,青白的光,映著院牆上的苔痕。

  他摸著懷裡的界碑碎片,看著爐火,想:淨憶丹能化魔氣。那界口裡,滲了三百年的魔氣呢?也能這樣,一點一點,化掉嗎?

  碎片在他懷裡,溫著,沒有燙。風從院外吹進來,帶著街市上散去的煙火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憶草燒過的餘味。

  可他知道,它遲早會燙的。那時候,他要去界口,試試這爐丹。宗門要收方子,就讓他們收——只要他先把路走通,方子,就還是他的。

  界口的路,他認得。土山、舊塔、落霞城西、忘川。他記著每一個去過的地方,也記著,那些地方滲出來的黑。

  淨憶丹能化黑,他就能,一處一處,化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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