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透,李青禾就出了落霞城。
他御刀,貼著地面飛——不高,怕驚動城門的守衛。夜色還沒褪盡,官道兩旁的莊稼,掛著露水,被刀風一帶,簌簌地響。
青禾飛得不快,一邊飛,一邊看著地面——分口的方向,他記得,可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要重新認路。遠處村子的燈火,稀稀落落,還沒醒。
城外三十里,是西郊那片亂石灘,灘地盡頭,壓著一處界口分口。他答應過自己:淨憶丹煉成了,先拿分口的魔氣試試。
飛到半路,他收了刀。
前方的官道,橫著一根倒下的樹幹。樹皮是新的——不是風颳斷的,是刀砍的,斷口齊整,斜著,是特意留的。
他落在地上,沒有往前走。風從官道那頭吹過來,帶著一絲鐵鏽味。官道兩旁的樹影,靜得不正常——沒有鳥,沒有蟲,連露水從葉上滴落的聲音,都聽不見。
「出來吧。」他說,「藏了這麼久,不累嗎?」
官道兩旁的樹影里,沒有聲音。過了很久,一枝羽箭破空而來——不是射他,是釘在他腳前三寸的土裡,箭尾嗡嗡地顫。箭杆上,刻著一個極小的記號。
李青禾認得那個記號。趙家的暗衛,老祖那一輩養的人,只聽「約的話」。上一次見,是趙家祠堂,三支箭,三個黑衣人。
這一次,箭只有一支。
青禾抬起頭。官道兩旁的樹影里,無聲地,走出七個人。清一色黑衣,臉上蒙著布,手裡的刀身是黑的,黑得發沉。為首那個,築基中期的修為,比祠堂那個,高了一線。
「李家的小子。」為首的黑衣人開口,聲音悶在布里,「把血留下。」
「什麼血?」
「你身上流的血。」黑衣人抬起刀,刀尖指著他的胸口,「約的話說了,你的血,在叫界口醒。血不能留。」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他一直以為,暗衛追殺他,是為了玉佩——為了約的鑰匙。可他們說的是血。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低低地響起來:「老夫猜的沒錯。他們盯上的,不是你手裡的鑰匙,是你這個人。」
「為什麼?」
「你的血,是李沉淵的血。」太爺爺說,「界口認血。你走近一步,界口就醒一分。他們怕的,不是你把界口關上——是有人,想借你的血,把界口打開。」
話沒說完,七道黑影,動了。
為首的黑衣人一刀劈下來,刀風帶著腥氣,劈向他的肩頭。李青禾側身,太爺爺的步法從腳下湧上來,帶著他橫移三尺。刀鋒擦著他的衣角,砍在地上,土石飛濺。
第二刀,跟著就到了。他拔刀,架住——兩把刀撞在一起,火星迸出來。築基中期的靈力,順著刀身壓過來,沉,重,像一整座土山壓在他肩上。他的膝蓋,彎了一分。
硬拼,撐不過三息。
青禾的識海,動了一下。太爺爺的聲音,很穩:「借。」
李青禾閉上眼,放開心神。
識海里,太爺爺的虛影,一步踏進他的身體。一股陌生的力,從識海深處湧上來,灌進他的手臂——那是借憶上身。三百年前,李沉淵握刀的力道,此刻在他手裡。
他反手一刀,刀勢沉得變了樣。為首的黑衣人瞳孔一縮,舉刀去擋——「當」的一聲,他的黑刀斷成兩截,虎口震裂,整個人倒飛出去,撞斷一棵碗口粗的樹。
「……老祖的刀。」黑衣人咳著血,聲音發顫,「你身上,有老祖的東西。」
剩下的六個,沒有退。他們對視一眼,齊齊舉刀,圍上來——這一次,是拼命的打法,刀刀奔著要害。
青禾站在原地,握著刀。借來的力在身體裡燒,燒得他識海發脹,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記得太爺爺的話:借憶上身,用一次,忘一樣。可眼下,忘什麼都得先把命保住。
他提刀,迎上去。七道黑影,在官道上絞成一團。刀光,血光,悶哼聲。他沒有用招式——用李沉淵的刀勢,一刀一個,劈開包圍。四個倒下去,兩個拖著傷,滾進樹影里,跑了。
借來的力,退下去的時候,李青禾的眼前,白了一瞬。他甩了甩頭,想抓住剛才的記憶——剛才那幾刀,是怎麼劈出去的?
想不起來。只記得刀很重,重得變了樣。他低頭看刀,刀還是那把刀,可他覺得,自己忘了點什麼。忘了什麼,又說不上來。
識海里,太爺爺沉默了一會兒:「忘了就忘了。活著,比記著要緊。」
最後那個,被他踩在腳下。黑衣人掙扎著,伸手,想摸懷裡的什麼東西。他一刀背,敲在他手腕上:「約的話,是誰說的?」
黑衣人喘著氣,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聲從布後漏出來,悶悶的,像漏水的罐子。
「約的話,在李家。」他說,「不在趙家。」
「李家?」
「你回去問問你們李家的人。」黑衣人咳出一口血,「誰的手,會抹字,誰的手,會寫約——問出來了,你就知道,是誰要你的血了。」
青禾的聲音,越來越低。李青禾蹲下去,扯開他的蒙面布——一張陌生的臉,四十出頭,眼窩深陷,熬了很多年的樣子。
「你們為誰賣命?」他問,「趙家的暗衛,只聽約的話。可你剛才說,約的話在李家。」
黑衣人看著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忽然定住了——瞳孔里,倒映著李青禾的臉,還有他身後,灰濛濛的天。
他死了。
青禾鬆開手,站起來。官道上,橫著五具屍體。晨風卷著血腥味,灌進他的衣袍。他把那截斷刀撿起來,對著光看——刀身上,刻著那個記號,和祠堂里的,一模一樣。
「約的話在李家,不在趙家。」李青禾低聲重複了一遍,看向落霞城的方向。
識海里,太爺爺沉默了很久,才開口:「他說的是實話。」
「你怎麼知道?」
「暗衛認的,從來不是趙家。」太爺爺說,「他們認的,是那捲約。約在誰手裡,他們聽誰的。趙家老祖當年養他們,只是替李沉淵養——約,從來是李家的東西。」
他握緊斷刀,指節發白。他想起憶庫下層那捲舊約,想起李元樞帶走李家秘法的手,想起幻影里,那個寫約的蒙面人——守李家的人。
「會寫約的人,」他低聲說,「和會抹字的人,是兩個人。」
「是兩個人。」太爺爺說,「可拿著約的人,只有一脈。你爹讓你快跑,不是怕趙家——是怕李家。」
晨光,一點點亮起來。官道上,橫著的屍體,影子越拉越長。李青禾把斷刀收進懷裡,轉身,往落霞城走。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
青禾不怕那七個暗衛。他怕的,是「約的話在李家」這句話——李家,明處暗處,都是同一脈人。他以為在找那個守李家的人,現在才知道:那個人,可能一直在找他。
路過官道邊那棵斷樹時,他停下來,看了很久。樹是新的,斷口是新的——說明那個號令暗衛的人,知道他今天會走這條路。
不是巧合。是有人,一直在看著他。他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天,像一張沒有字的臉。
回城的路上,他把暗衛的話,又過了一遍:「誰的手,會抹字,誰的手,會寫約。」李家會抹字的人,他已經見過了——李元樞。
那會寫約的呢?會寫約的人,拿著約。拿著約的人,號令著暗衛。
他忽然想:李元樞帶走李家秘法,是為了寫約,還是為了抹約?太爺爺說,拿著約的人只有一脈。
那一脈,是他李家的人——是誰,他回到落霞城,要當面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