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閣的門,卯時就開了。
李青禾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扇門。門裡,已經有人在排隊——抱著牌位的,紅著眼眶的,和上次一樣。
不一樣的是,他今天看清楚了:每一個進門的人,出來時,神色都是松的,壓了很久的東西,一下子輕了。
青禾等著。等了一個時辰,輪到他,他進去了。
憶閣的弟子,是個白袍的年輕人,看見他,笑了一下:「小友是來存憶,還是來取憶?」
「來看看。」李青禾說,「聽說憶閣能安魂,我想問問,怎麼個安法。」
弟子領他往裡走。穿過前廳,是一道窄廊。廊兩邊的牆上,掛著一排排的木牌,密密麻麻,寫著人名。他掃了一眼——都是落霞城的人,有的名字,他今天早上,還在街上聽人提起過。
廊的盡頭,是一間靜室。靜室里,光線很暗,四面牆,都是空的。只有正中央,擺著一方石台。石台上,放著一隻青色的匣子。
「存憶的,把念想放進匣子。」弟子說,「匣子會收著它,等想取的時候,再來。」
李青禾看著那隻匣子。他發覺,自己丹田裡的憶力,動了一下——不是他的靈力,是那些他收進來的、還沒化完的憶力。它們被什麼勾住了,往石台那邊,扯了一下。
青禾沒有答話,跟著弟子,轉了一圈。走到靜室最裡面的時候,他停住了——牆上,有一道極細的縫,從地面一直延伸到房梁。縫裡,有風,吹出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
這味,他聞過。在西郊分口的裂縫裡,聞過。
他心頭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這牆後面,是什麼?」
弟子笑了笑:「是憶庫。收來的念想,都存在那裡。閣主說,念想放久了,要找個地方,好好收著。」
李青禾點了點頭,沒再問。他跟著弟子,出了靜室。走到窄廊的時候,他的太陽穴,忽然一跳——緊接著,一陣眩暈,從識海深處湧上來,眼前一黑。
扶住牆,穩了穩。弟子回頭:「小友?」
「沒事。」李青禾說,「有點暈。」
青禾出了憶閣,站在街邊,靠著牆,緩了好一會兒。眩暈退下去了,可他發現,有一件事,他想不起來了。
他想不起來,爹的臉。
他記得爹的聲音,記得爹的背影,記得爹蹲在田埂上,說過「這丫頭是李家的福氣」——可他拼命想,爹的臉,是什麼樣子的?
眉,眼,鼻,嘴,全都模糊了,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輪廓。
冷汗,一下子,就下來了。
李青禾蹲下去,手撐在膝蓋上,喘著氣。爹的臉,他想不起——可他記得爹的手。
爹的手,指節粗,掌心有老繭。教他握筆的時候,那隻手會輕輕包著他的手,帶著他寫。寫「青」字的時候,爹的呼吸,會停一下。
他記得那呼吸。記得那老繭。唯獨那張臉,空了。
青禾閉上眼,使勁去想。可他越用力,那張臉,就越模糊。
他想起娘留下的信,想起爹最後那句「快跑」,想起爹教他寫字時,握著他的手,說「青禾,這筆要這樣握」——他想得起那雙手,想得起那聲音,可就是想不起,那張臉。
「別想了。」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疲憊,「越想,忘得越快。」
「為什麼?」李青禾的聲音,有點抖,「我為什麼想不起爹的臉了?」
「你借憶借得太多了。」太爺爺說,「借憶上身,承憶接管,憶力裹魔氣,餵門檻——哪一樣,不是拿你的記憶去換?你丹田裡那團憶力,是別人的,不是你的。它餵飽了你的修為,也啃著你的記憶。」
青禾靠著牆,滑下去,蹲在街邊。他抱著頭,聲音悶悶的:「我還有多少,是記得的?」
「你爹的臉,是第一個。」太爺爺說,「再借,你連自己是誰,都會忘。」
就在這時,他背上的刀,嗡了一聲。
李青禾一愣。他伸手,握住刀柄。刀身是涼的,可那一刻,他掌心燙了一下——不是疼,是熱,是刀在認他。
「……它在喊你。」太爺爺的聲音,有點啞,「刀里,有老夫當年斬出來的東西。你握著它,刀里的記憶,是老夫的,也是你的——它替你,把忘掉的那一塊,頂住了。」
青禾閉目,神識沉入刀身,順著那股熱,往深處探——刀身里,有一段很深的記憶。他見過:雪夜,界口,刀光。太爺爺握著這把刀,站在一道裂口前,身後,是李家的燈火。
那段記憶燙著識海,卻穩穩的。李青禾忽然明白:刀里的東西不是借來的,是自己的——太爺爺把刀傳給他的那天,刀就認了他。刀記得的事,他忘不了。
「你爹的臉,也在刀里。」太爺爺說,「你爹用過這把刀。他握過的地方,刀都記得。你忘了,它替你記著——等你有一天,能自己想起來。」
他蹲在街邊,刀懸在膝側。刀身溫熱起來,順著他的神識,一路暖到識海里。他閉上眼,再想爹的臉——還是模糊的。
可那一團模糊,不再往下散了。它停在原地,像被一隻手,穩穩地托住了。
青禾蹲了很久。太陽升起來,街上的行人,多起來了。有人從他身邊走過,看他一眼,又走開。他蹲在那兒,在街邊歇腳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刀還握在手裡。他低頭,看著那把青灰色的刀——刀脊上,三個缺口,是三百年前,界口前斬出來的。
他忽然明白:太爺爺的刀,不只是刀。是他和太爺爺之間,唯一沒被借走的東西。
他把刀,重新背好。往藥廬走。走到街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憶閣的門——門還開著,排隊的人,還排著。可他心裡,多了一個念頭:憶閣的靜室里,那道縫裡的風,和西郊分口裂縫裡的風,是一個味。
李青禾走回藥廬,進門之前,先站了一會兒。丹田裡,那團憶力,還在。刀懸在身側,刀意溫沉,他心裡,就不那麼慌了。
「刀能頂多久?」他問。
「頂到你想起來為止。」太爺爺說,「老夫的刀,認的是你。你記不起來的時候,它替你記著。」
他推門,進了藥廬。他把刀,從背上解下來,放在枕邊。爹教過他,刀不離身——刀在,人就在。
李青禾躺下,沒有睡。他想起一件事:那天在林子裡,他第一次借太爺爺的刀法,一刀斬出去,忘掉了「禾」字的第一筆。後來他找到這把刀,刀法固化了,忘憶就停了。
借來的記憶,只要落進一樣東西里,就再也忘不掉。
刀法是。那爹的臉呢?他把爹的臉,餵給刀——刀替他記著,是不是,就丟不了了?
他翻了個身,枕邊的刀涼涼地靠著臉。他伸出手握住刀柄,在心裡把爹教寫字的那個下午又過了一遍。刀身溫了一下,應了他。
青禾閉上眼。明天,去西郊——看那道縫,到底通到哪裡。
那天夜裡,他做了個夢。夢裡,爹站在田埂上,回頭看他。他還是看不清爹的臉。可他聽見爹說:「李青禾,等你想起我長什麼樣,你就長大了。」
青禾醒過來,天還沒亮。他側過頭,看著枕邊的刀。刀脊上三個缺口,在晨光里,泛著青灰的光。
李青禾伸手,握住刀柄。這一次,掌心沒有燙。只有一點溫,穩穩的,像有人,一直在他身邊。
青禾想:要是他把借來的所有記憶,都這樣,一件一件,餵給刀——那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用怕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