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亂石灘,風大。李青禾落在灘地盡頭,腳下一塊青石,被風磨得發亮。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地面上——地底,有東西在動。不是地脈的活氣,是一股沉沉的、黏黏的力,像地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呼吸。
分口,就在這裡。
青禾摸出一枚淨憶丹,捏碎。丹粉揚起來,順著風,落進石縫。石縫裡,滲出一線黑——魔氣沾到丹粉,「嗤」地一聲,縮回去。他趁勢,把靈力灌進石縫,沿著魔氣來路,往地下探。
靈力探下去三丈,觸到一處裂縫。裂縫裡,魔氣絲絲縷縷,往外滲。他一邊探,一邊把靈力鋪開,裹住滲出來的魔氣,一點一點,往回收。
淨憶丹的方子,他煉過,可淨化分口,是頭一回。
憶力裹魔氣,一裹,魔氣就化,化成憶力,順著靈力,收進他體內。
一開始很順——魔氣稀,化得快。他蹲在灘地上,一坐就是兩個時辰,把石縫裡滲出來的黑,收了七成。收進來的憶力,在丹田裡積著,暖烘烘的,還帶著一點餘溫。
收第八成的時候,他停住了。
靈力探進裂縫最深處,觸到一樣東西——不是魔氣,是陣紋。
紋路很淡,嵌在石壁上,被魔氣裹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把靈力貼近,順著紋路,一點一點,摸過去:環環相扣,中心一個圓,圓里,刻著一個字。
和他在土山外見過的那座陣,一模一樣。守口的鎖,被改成了餵口的鉤。
青禾後背一涼。這裡的分口,也被餵了。織網的人,不只改了李家那幾座陣——他的手,伸到了落霞城外的分口。
「陣紋是李家秘法。」太爺爺的聲音,從識海里響起來,「能改這陣的人,必是李家秘法傳人。你在李家之外,又撞見一座——織網的人,還在餵。」
李青禾蹲在石縫邊,看著那道陣紋。他明白,李守業信上那句「有人在李家等你」是什麼意思了——李家之外,都有人織網;李家裡面,等他的人,會不會就是織網的人?
他把靈力,往陣紋深處,又探了一寸。他想看這道陣,餵了多少年——靈力剛觸到陣心,地底,「轟」地一聲悶響。
魔氣,反撲了。整座地底的黑,被驚動了,順著靈力,倒灌上來。他的靈力,在那一瞬間,被沖得七零八落——他還沒來得及收手,一股魔氣,順著他的經脈,直衝丹田。
丹田裡,靈力猛地一縮。他眼前發黑,一口血,差點噴出來。他咬著牙,把靈力往回收——可魔氣來得太快,太猛。他靈力本來就收了七成魔氣,化了一半,還剩一半在丹田裡轉。這下,全亂了。
「別慌。」太爺爺的聲音,穩穩地,「憶力裹魔氣——你煉淨憶丹,怎麼裹的,現在就怎麼裹。」
李青禾閉上眼。丹田裡,靈力亂成一團,魔氣在裡面衝撞。他把識海里的憶力,調出來,順著靈力,一寸一寸,裹過去。第一層,裹住了;第二層,魔氣掙開了;第三層,他靈力已經見底了。
丹田,空了。
魔氣卻還在涌。他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河中間,水沒過了膝蓋,沒過了腰。他想收力,可收不回來——靈力燒盡的那一瞬,丹田裡那道門檻,亮了。
昨夜那道裂開的縫,還在。靈力燒空的時候,那道縫,比任何時候都清楚。
「就是現在。」太爺爺說。
青禾咬著牙,把最後一點憶力,往門檻上撞。不是硬撞——是裹著魔氣,裹著燒盡的靈力,一起,往那道縫裡擠。門檻,猛地一震。那道縫,裂開了。
靈力從丹田最深處,湧出來。不是他餵進去的那點——是更深的地方,一直存著的,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力氣。順著那道縫,湧出來,裹住魔氣,一寸一寸,把倒灌的黑,壓回地底。
築基中期。
李青禾睜開眼。天已經擦黑了。他蹲在石縫邊,渾身濕透。丹田裡,靈力一圈一圈,轉著——比昨天,沉了一倍。那道門檻,過去了。
他緩了一會兒,想起一件事:築基初期到中期,尋常修士要走十年。他呢?他記得自己築基,還是幾個月前的事——斷崖上的雷劫,還沒過去多久。築基中期,他用了幾個月。
太快了。他蹲在石縫邊,看著自己的手,心裡發沉。這身修為,來得太快了——不是自己一步步修出來的。
可他忽然發現,自己有點記不清,剛才那一戰,是怎麼打的。只記得魔氣倒灌,記得那道縫裂開——中間那一段,像隔了一層霧,模模糊糊的。他甩了甩頭,沒有多想。
識海里,太爺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淨憶丹收進來的魔氣,化成了憶力,進了你的丹田。憶力是記人的東西——你拿它餵了門檻,門檻記下了,你就得忘點什麼。往後,少用這一招。」
地底的反撲,也停了。陣紋暗下去,重新隱進石壁里。他站起來,抹了把臉,把最後那枚淨憶丹,捏碎,撒進石縫。魔氣已經淡了——這一處分口,暫時,餵不動了。
青禾正要走,身後,傳來一聲車馬的響動。
李青禾回頭。灘地盡頭的土路上,停著一輛青篷馬車。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臉——四十出頭,眉目溫潤,是問憶。
問憶看著他,笑了笑:「小友,好本事。老夫路過,遠遠看見這邊魔氣翻湧,還以為分口要開了。沒想到,是有人在淨化。」
他沒有動。他想起憶閣的憶匣,想起那些送往界口方向的箱子,想起問憶站在憶池邊,說「不夠」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閣主路過這裡?」他問,「落霞城到西郊,可不順路。」
問憶的笑容,沒有變:「憶閣收憶,收的都是故人的念想。念想這種東西,放久了,會發霉——霉氣重的地方,老夫總要親自來看看,免得髒了分口。」
青禾說得滴水不漏。李青禾卻覺得,他話里的「分口」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楚。一個收憶的閣主,為什麼知道這裡的分口?
「閣主認得這裡的陣紋?」他問。
問憶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小友,陣紋是李家秘法的東西。老夫一個收憶的,哪認得。」他放下車簾,「天色不早了,小友也早些回城。落霞城夜裡,不太平。」
車簾落下,馬車掉頭,往落霞城的方向去了。車輪碾過灘地的碎石,聲音悶悶的,好一會兒,才散在風裡。
李青禾站在灘地上,看著那輛青篷馬車走遠。風從地底吹上來,帶著一絲涼意。他忽然想:問憶說「認得陣紋」的是李家秘法——可他沒說,他認不認得餵口的陣。
他把那截拓了陣紋的墨布,從懷裡摸出來,看了一會兒。土山外那座,西郊這座——兩座陣,同一隻手。織網的人,還在餵。
青禾把墨布收好,御刀,往落霞城飛。風灌進衣袍,他想著問憶那句話——「免得髒了分口」。一個收憶的閣主,憑什麼操心分口乾不乾淨?
還有一件事,他想不通:問憶說「路過」,可這處亂石灘,不在任何官道邊上。他是來得比李青禾早,還是比他晚?那輛馬車,是剛到的,還是,一直停在灘地外,看著他把陣紋挖出來?
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沉下來:「這個問憶,你知道他是誰嗎?」
「不知道。」
「老夫也不知道。」太爺爺說,「可老夫知道一件事——他看你的眼神,不是一個煉丹前輩看小輩的眼神。那眼神,是在看一件等了很久的東西。」
他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他想起問憶站在憶池邊的樣子,想起那句「不夠,差得遠」,想起他說「免得髒了分口」時,那份從容。
一個收憶的閣主,憑什麼操心分口乾不乾淨?
憶閣靜室牆上的那道縫,和西郊分口的裂縫,漏出來的是同一個味。李青禾忽然想:憶閣收走的念想,會不會也順著那道縫,漏進了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