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禾落回灘地,腳剛沾地,腥氣就灌進喉嚨。
裂縫裡的黑氣,已經不是昨天那種絲絲縷縷——是往上涌的,一股一股。兩邊的石頭被黑氣泡著,裂開,剝落,落進縫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蹲在裂縫邊,把界碑碎片掏出來——碎片燙得厲害,紋路亮得刺眼,紅光直指縫底。
界口,要開了。
他退開三丈,拔刀。刀身青灰,刀脊上那道暖白的光,還在。他握著刀,金丹的靈力在丹田裡轉著,沉,穩。
青禾想起那個晚上,他築基初期,擋三隻修羅,差點把命搭進去。今天不一樣了——他已經是金丹了。
裂縫裡,傳來一聲悶響。然後,一隻爪子,扒住了裂縫邊緣。
那爪子,比上次那隻修羅,大出一倍。青灰色的鱗,一片一片,疊著,一層一層。爪子扒住石壁,往上一撐——黑氣轟地散開,一個影子,從裂縫裡,爬了出來。
三丈高。人形,可弓著背,幾乎貼地。身上沒有黑甲——是一層鱗,青灰發亮,從頭裹到腳,像穿了件鐵衣。
頭很小,縮在肩窩裡,兩隻角,從頭頂彎下來,貼著面頰,尖得發亮。它爬出來的樣子,很慢,很沉,剛從很深的地方,醒過來。
沒有眼睛。它抬起頭,面朝李青禾的方向,停住了。
「金丹。」它開口了。聲音又低又啞,像石頭在石頭上磨,「三百年了,界口外面,終於來了個能打的了。」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修羅兵卒不會說話。這隻——會。
他握緊刀,沒有答。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魔將級。比兵卒高兩階。你打不過它——別硬拼,拖,等它露出破綻。」
「金丹也不行?」
「它吃的,是餵口人餵了三百年氣運的東西。」太爺爺說,「你剛成的金丹,餵不飽它。」
魔將動了。
它沒有撲——它抬起一隻爪子,朝李青禾,虛虛地,拍了一下。一股黑氣,順著它的爪子,鋪天蓋地壓過來。
青禾舉刀,橫在身前,靈力灌進刀身——黑氣壓在刀上,他腳下的石頭,「咔」地裂開,他整個人,被壓得往後退了三步。
金丹的靈力,那一刻,幾乎被壓回丹田。
「不夠。」魔將說,聲音沒有起伏,「你身上,有李家的味。可李家的金丹,三百年了,也沒人能餵飽我。」
「誰在餵你?」李青禾咬著牙,問。
魔將沒有答。它往前邁了一步,第二爪,跟著到了——這一爪,帶著黑氣,撕裂空氣,直奔他的頭頂。他側身,讓過,刀光一閃,劈在它的鱗上——火星迸出來,鱗上,只留一道白痕。
刀,破不了它的甲。
李青禾後退,拉開距離。他喘著氣,看著那三丈高的影子。金丹的靈力,燒得很快。它說的是真的——他打不過它。
可他也知道,他不能退。他身後,三十里外,是落霞城。城裡有藥廬,有老者,有排隊等他煉丹的人。
「他,」太爺爺的聲音,變了,「你的識海里,有什麼東西,醒了。」
李青禾一愣。他閉上眼,神識沉進識海——那顆種子,憶核的種子,在識海最深處,亮著。不是昨天那種一點點的光——它整個亮起來了,像一粒火種,被風一吹,燒起來。
種子在共鳴。
他睜開眼。刀身上,那道暖白的光,忽然,亮了一倍。刀脊上,三個缺口,被什麼點燃了——不是他的靈力,是刀里存著的記憶。
那些他餵進刀里的東西,爹的下午,承憶禮的喧鬧,他自己的名字,一起,亮起來了。
「借你的記憶,不是借力。」太爺爺的聲音,有點啞,「是借你自己。」
他握著刀,迎著魔將,沖了上去。
這一次,刀光不一樣了。不是他劈的——是刀里存著的記憶,推著他劈的。爹教他寫字的手,承憶禮三百號人的臉,他自己走過的每一步,全在刀上。
青禾整個人,都成了刀的一部分。識海里,憶核的種子,在灼灼地亮,把那些記憶,一段一段,燒進刀里——每一段,都化成刀上的一分力。
第一刀,劈在魔將的爪子上,白痕,變成了裂口。第二刀,劈在它的肩窩——鱗,碎了一片。
魔將退了半步。它抬起頭,那沒有眼睛的臉,朝著他,看了很久。
「……你身上,有兩樣東西。」它說,「一樣是李家的刀。一樣,是餵口人的味道。」
李青禾握著刀,血從虎口往下淌:「餵口人是誰?」
魔將沒有答。它低下頭,自言自語:「三百年了。它睡了太久。該醒了。」
「誰該醒了?」
「餵口人。」魔將說,「他餵了我三百年。餵了界口三百年。他該醒了——醒來,接著餵。界口,還沒餵夠。」
他的刀,停在半空。他明白,這隻魔將,不是來殺他的——它是來確認的。確認界口外面,還有沒有那個餵口人。它認出了他身上,「餵口人的味道」。
「你身上的味道,」魔將說,聲音沉下去,「和三百年前,那個餵口人,一模一樣。」
李青禾沒有再問。他握著刀,衝上去,第三刀,劈在魔將的胸口——刀身里的記憶,全部灌進去。魔將的鱗,從胸口,碎開,黑血湧出來。它沒有躲。它只是看著他,要把他的臉,記下來。
「回去告訴他們,」它說,聲音越來越低,「餵口人,該醒了。」
它倒下去。三丈高的身子,砸在地上,黑血滲進灘地。裂縫裡,黑氣,淡了。
他跪在灘地上,握著刀,喘著氣。他把最後一枚淨憶丹,捏碎,撒進裂縫。丹粉落進去,魔氣「嗤嗤」地響,化開,變淡——裂縫,一點一點,合攏了。
封住了。至少,暫時。
青禾站起來,把刀收好。灘地上,魔將的屍體,正在一點點,化進土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還有那個「餵口人的味道」。他聞不到。可魔將聞到了。
這隻魔將,餵了三百年的氣運,才長成三丈。它認識餵口人,認得他身上的味道——那味道,跟著他的血,一代一代傳下來。
他想起那個晚上,裂縫深處,那個數數的聲音。他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他以為那是夢。可如果那不是夢呢?如果那個數數的聲音,是他的——如果他,就是那個餵口人?
「不是。」太爺爺的聲音,很輕,「你爹數過。你太爺爺也數過。李家每一任家主,都數過。」
「為什麼?」
「因為界口,是要人守的。」太爺爺說,「守界口的人,數著日子,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就是十年。十年,守界口的人,要換一次。你爹數到過,你太爺爺數到過——可他們,都死在數完之前。」
李青禾站在灘地上,風灌進衣袍。他低頭,看著那道合攏的裂縫。
「那餵口人呢?」想問,「餵口人,數了多少年?」
太爺爺沉默了。
他沒有再問。他御刀,升空,往落霞城飛。風灌進衣袍,他想著魔將那句話——「你身上的味道,和三百年前那個餵口人,一模一樣。」
三百年前。李家。餵口人。李守業在信里說,「有人在李家等你」。魔將說,餵口人該醒了。兩件事,在風裡,撞在一起。
如果餵口人一直在李家——那等他的人,和餵口人,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青禾沒有回落霞城。他御刀,轉向北——李家在北方。風灌進衣袍,他飛了一夜,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