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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真相逼近

2026-09-19 17:57:21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後牆的磚,還是他走時那樣,缺了一角。李青禾翻過牆頭,落進院裡,鞋底沾土,沒有聲。

  李家比走的時候,安靜多了。

  三房的院子,黑著燈;正院亮著的燈,也只有幾盞。他貼著牆根,往祖祠的方向走。夜風從廊下灌過來,帶著一股燒過紙錢的味道——李家的夜,不該是這個味道。

  走的時候,李家不是這樣的。那時候正院燈火通明,灶房有煙火氣,廊下掛著燈籠,隔幾步就有一盞。

  他記得自己翻出後牆的那個晚上,也是這樣一個人走——只是那晚是往外逃,今晚是往回潛。才幾個月,李家老了幾十歲,連牆角的草,都長荒了。

  他走到廊下,腳步慢了半拍。他想起魔將那句話——「你身上的味道,和三百年前那個餵口人,一模一樣。」

  餵口人餵了界口三百年,李家秘法傳人只有一脈。爹死了,他還沒學全,剩下會李家秘法的,只有李守業,和識海里那個殘魂。

  三百年前,李沉淵立界約;三百年後,餵口人還在餵。這中間每一任家主,都知道這件事——可他們誰都沒說破過。

  他問過太爺爺:「那我自己呢?我身上,有餵口人的味道。」

  太爺爺沒有答。

  

  他也沒有追問。他先繞到青穗的院子外面。

  窗紙上,映著一團昏黃的光。李青禾湊近窗縫,看見青穗坐在燈下,面前擺著一隻粗陶盆,盆里,是一株憶草苗。

  她低著頭,拿小鏟子,給苗鬆土,松得很慢。苗不大,葉子才三片,可片片都綠得發亮——青穗種憶草,從小就有一手,爹說過,她是李家唯一能把憶草種活的人。

  她比走的時候,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兩個揪,也小了些。窗台上,擱著一碗飯,沒怎麼動過,筷子擱在碗沿,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他站在窗外,心裡堵得慌。他走的時候,答應過青穗,出去看看就回來,回來教她煉丹。

  他一走就是幾個月,回來,是先來看她的——可他不能進去。三房盯著她,他這一現身,她明天就會被拿去換約。

  窗里,青穗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哥說,要教我煉丹的。他還沒教。」

  李青禾站在窗外,沒有動。他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他忍住了沒有推門——他先要去一個地方。

  他要去祖祠。他走之前,就聽三房遞過話:李守業深夜徘徊祖祠,檢查青石板,在找什麼。

  那時候他不明白,一個三房的叔叔,為什麼總和祖祠過不去。今晚他回來了,他要親眼看看,李守業在祖祠里,到底跪著誰,守著什麼。

  祖祠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光。

  他推開門。

  祖祠里,只點著一盞燈。供桌前,跪著一個人——背對著他,佝僂著,頭低著。是李守業。三房的李守業。他沒有放神識,可他能感覺到,李守業周身的氣息壓得極穩——金丹。

  他跪在牌位前,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供桌上,擺著三炷香,香灰落了一截,沒有續。

  他跪的那塊蒲團,邊緣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草芯——他在這裡,跪了很多年。

  供桌最上頭,是一排牌位。李青禾認得最中間那塊——爹的。旁邊幾塊,他叫不全名字。

  最上面,最高處,還有一塊,供得最舊,漆都斑駁了,字卻擦得亮。那是李家的祖宗牌位,他小時候見過,那時候他問爹,那是誰。爹說,那是第一個守界口的人。

  「你回來了。」李守業沒有回頭,聲音沙啞,「我說過,別回來。」

  「有人等我。」李青禾說,「我不回來,怎麼知道是誰在等。」

  李守業跪在那兒,過了很久,才開口。他說的,和李青禾猜的,差不遠:餵口人不是一個人,是一脈。

  從李沉淵立界約那年算起,這一脈用李家秘法,餵了界口三百年。李家每一任家主都知道這件事——守著它,餵著它,不敢停。

  「誰在餵?」他問,「你?」

  李守業沒有答。他回過頭來。

  李青禾看見他的臉——那張臉上,沒有淚。可他的眼眶裡,有東西,在往外滲。不是淚,是金色的光。細細的,一縷一縷,從眼角滲出來,像被風吹散的螢火,亮一瞬,就散了。

  那不是淚——是記憶。正在蒸發的記憶。他見過這個——憶池裡,問憶收走的念想,也是這種光。可李守業眼角的光,是往外散的,散進夜風裡,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你爹,」李守業開口,聲音很輕,「是我親手埋的。」

  李青禾站在門口,沒有動。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李守業跪回牌位前,聲音悶在夜色里。三年前那個晚上,是他把爹埋進祖墳的。爹沒有病死——是被人封了記憶,活活耗死的。

  埋爹的時候,爹的眼睛還睜著,說不出話,可李守業聽得懂。爹說,守業,別讓他查。查下去,他會變成下一個我。

  「他查到什麼了?」李青禾問。

  「餵口人是誰。」李守業說,「他查到的那天晚上,就被人封了記憶。封他的人,用的是李家秘法——李家會李家秘法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你太爺爺,我,還有……」

  他沒有說完。

  「還有誰?」他問。

  李守業看著他,很久。金色的光塵,從他的眼眶裡,滲出來,越來越多,要把他的記憶,全部帶走。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你爹,是我親手埋的。可封他的人,不是我。」

  「那是誰?」

  「你太爺爺。」

  李青禾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抬起頭,看向供桌——供桌上,除了爹的牌位,還有一塊更老的。李守業跪著的那塊,最上面,最高處——是太爺爺的牌位。

  太爺爺。他識海里那個聲音,自稱太爺爺。他叫他太爺爺,叫了十幾年,從記事起就在叫。

  可爹說「第一個守界口的人」是李沉淵,不是太爺爺。太爺爺是兩百年前的家主,李沉淵是三百年前的祖宗。兩個不同的人。

  可為什麼,識海里那個聲音,會自稱「太爺爺」?

  「太爺爺……」他說,「他不是,一直在我識海里嗎?」

  「在你識海里的,是殘魂。」李守業的聲音,越來越低,「牌位上的,是供著的。可你太爺爺這個人——三百年前,他就該死了。他沒死。他一直在等一個人,替他數完那第一千三百二十天。「

  「數完,會怎樣?」

  「數完,」李守業說,「他就該醒了。」

  李青禾站在祖祠門口,夜風灌進來,燈影晃動。他看著那塊牌位,忽然覺得,識海深處,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不是憶核的種子。是那個他一直以為,是「太爺爺」的東西。它動了——被什麼驚醒了,翻了個身,又安靜下去。安靜得,比任何時候都可怕。

  供桌上的燈,熄了。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識海深處,那個數數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沒有停。它還在數。

  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

  李青禾站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李守業已經走了——他聽見蒲團摩擦地面的聲音,聽見腳步拖沓著,從側門出去了,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說一句話。

  祖祠里只剩他一個人,和滿牆的牌位。他忽然想:爹說「別讓青禾查」,是因為爹知道,查下去會變成下一個他。可爹不知道,他已經查到這裡了——界口、餵口人、殘魂、數數。

  他走不出去了。他也不想走出去。

  他在黑暗裡,握住刀,低聲說了一句:「爹,我查到了。」

  「可我還沒查到,那個封你記憶的人。」

  風從門縫裡灌進來,供桌上最後一縷香灰,被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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