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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回李家

2026-09-19 17:57:39 作者: 壹畝叄分地兒

  李青禾在祖祠的門檻邊,坐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站起來。膝蓋有些僵,他活動了兩下。

  夜裡的事,他記著:李守業走了,金色的光塵散了,識海里那個數數的聲音,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又從頭開始數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回來了。他先去看,李家變成了什麼樣。

  正院的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青篷,銅鈴,車轅上坐著一個白衣的年輕人——李青禾認得那身衣服,憶閣弟子的衣服。他腳步一頓,貼著廊柱,往院門裡看。

  李家的大院裡,站著七八個白衣弟子。有的在搬箱子,有的在掃院子,有的站在正堂門口,守著什麼。他認出一個——那是憶閣的弟子,他見過他在落霞城的分閣里,給排隊的人遞茶。

  院角的灶房,煙囪冒著煙。

  李嬸端著一盆水,從灶房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手裡的盆差點掉地上。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飛快地朝東跨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又轉身進去了。

  李青禾懂了。他點了點頭,沒有進正院,轉身往廊下走。

  「少家主?」身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青禾回頭,是三房的堂弟李青岩,比他小兩歲,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擱著兩碗茶。他穿著一身白衣——憶閣弟子的白衣。

  「青岩,」李青禾看著他,聲音不高,「你穿這身衣服,多久了?」

  青岩低下頭,把托盤往上抬了抬:「半個月了。閣主說,李家遭了難,憶閣來護著——我自願入的閣,給閣主打下手。」

  他看著他。他想起承憶禮那天,這孩子站在人群里,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想起青岩半夜塞進窗縫的紙條,字跡很急,墨都沒幹透;想起他塞在自己包袱里的辟穀丸,用油紙包著,帶著三房的藥香。

  「青岩,」他說,「你記得你塞給我的那張紙條嗎?」

  青岩的手,抖了一下。他低著頭,過了很久,才輕聲說:「記得。三房有人要動你。」

  「那你現在,給誰端茶?」

  青岩沒有答。他把托盤放在廊下的石台上,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住,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少家主,閣主說,他在東跨院等你。你去了,就知道了。」

  李青禾看著他走遠。白衣的背影,拐進東跨院的月洞門,不見了。

  青禾轉身,往東跨院走。路過青穗的院子時,門帘動了一下——青穗探出半個頭,看見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張了張嘴,想喊「哥」,又看見院裡的白衣弟子,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只朝他,使勁點了點頭,又縮回屋裡。

  李青禾的心,揪了一下。他沒有過去。他先要去會會問憶。

  路過正堂的時候,他看見正堂的門口,新掛了一塊匾——黑底金字,寫著「憶閣落霞分舵」六個字。他站在匾下,看了很久。李家的大門,什麼時候,掛過別人的匾?

  東跨院的門開著。院子裡,擺著一方石桌,石桌上,擱著一壺茶,兩隻杯。問憶坐在桌邊,正給自己倒茶。他看見他,笑了:「少家主,回來了。」

  李青禾沒有坐。他站在院門口,神識下意識地往問憶那邊探了一下——一觸到問憶身周三尺,神識就像被水化開,無聲無息地散了,探不到底。

  他心頭一凜。他見過的修士里,顧長亭是深,這位是淵。元嬰。他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念了一遍。

  「閣主,怎麼到李家來了?」他問。

  

  「落霞城的憶閣,出了一點事。」問憶說,聲音溫溫的,「有人砸了分閣的門。老夫想著,李家清淨,先來避一避。」

  青禾頓了頓:「李家近來不太平,憶閣護著,也免得有人趁亂,動李家的東西。」

  「李家的東西?」李青禾問,「李家有什麼,值得閣主惦記?」

  問憶端著茶,笑了笑,沒有接話。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隨口一提:「少家主,你昨夜,去過祖祠?」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沒有答。

  「老夫昨夜睡不著,起來走走。」問憶說,「遠遠看見祖祠里有光,以為是香火。走近了,又沒了。」他抬起頭,看著李青禾,眼神溫潤,「少家主,李家的祖祠,是個好地方。安靜,風水也好。」

  青禾看著他。他想起憶閣靜室牆上那道縫——縫裡的風,和西郊分口裂縫裡的風,是一個味。想起問憶站在憶池邊說「不夠」的樣子。想起那些送往界口方向的憶匣。


  李青禾忽然想問一句:你到底在李家找什麼?

  可他沒問。他只是點了點頭:「祖祠確實安靜。閣主要是喜歡,可以常去看看。」

  問憶笑了:「少家主客氣。」

  他轉身,出了東跨院。走到月洞門口,他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問憶還坐在石桌邊,端著茶,看著院子一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方向,是祖祠。

  青禾回到自己屋裡,關上門,才鬆了口氣。識海里,他低聲問:「太爺爺,你在嗎?」

  沒有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識海里,只有那個數數的聲音,還在不緊不慢地數著。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又從頭開始。

  青禾握緊刀,沒有再問。

  夜裡,他躺在屋裡,沒有睡。他想著一件事:問憶住進李家,收了青岩,掛了匾,說是「避一避」。可憶閣在落霞城的分閣,明明還好好的——他出城前,還看見排隊的人。

  問憶來李家,不是避禍。是來找東西的。找什麼?祖祠?地脈?還是——他識海里,那顆正在醒的憶核?

  三更的時候,他聽見院子裡,有動靜。很輕,像衣料擦過牆角的聲。

  李青禾無聲地起身,湊到窗邊,從窗縫往外看。月光下,兩個白衣弟子,抬著一隻箱子,從西跨院的方向,往祖祠的方向走。箱子不大,漆得發亮——他認得,那是憶匣。

  憶匣,運往祖祠。

  他貼著門,沒有動。他看著那兩個人,抬著憶匣,走進祖祠的月洞門,消失在黑暗裡。過了很久,他們出來了,手裡空著——憶匣,留在了祖祠里。

  李青禾等他們走遠,才推開門,往祖祠走。

  祖祠的門,又虛掩著。他推開門,借著月光,看見供桌前,擺著三隻憶匣。他蹲下去,打開一隻——裡面是空的。又一隻,也是空的。第三隻,半開,裡面是一團金色的光塵,正在一點一點,散進夜風裡。

  青禾想起問憶說的話:「念想放久了,會發霉。」

  可這些念想,沒有被好好收著。它們被抬進祖祠,放在供桌前,放著,放成了一把正在散掉的光。

  他數了數地上的腳印——從西跨院到祖祠,月洞門的青石板上,磨出一道淺淺的痕。這條路,他們走了很多趟。

  憶匣不是第一批,也不是最後一批。李家收了多少念想?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些念想,都被餵進了祖祠底下的地脈里。

  青禾忽然明白,問憶在李家找什麼了。

  不是祖祠。是祖祠底下的東西——地脈。憶匣放在這裡,是因為這裡的憶力最濃。問憶在餵。他在用李家的地脈,餵那些憶匣里的念想。

  可地脈是李家的根。

  李沉淵立界約,守的也是這條地脈。問憶把念想餵進地脈,餵的到底是地脈,還是地脈下面,那個被鎖了三百年、正在醒的東西?

  他不敢再想下去。

  青禾把那半隻憶匣,蓋好。沒有驚動任何人,退出了祖祠。

  回到屋裡,他沒有點燈。他坐在窗邊,看著月光下的院子。識海里,數數的聲音,還在數。

  他低聲說:「問憶,你到底要餵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窗外,月光照進來,落在他膝上的刀上。刀脊上那道暖白的光,一直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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