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口沒開。修羅使者那句話,在落霞城傳了半個月——「交出終極鑰匙,願與止戈」。
半個月,城門加了三道禁制,各宗抽調的修士在城外匯成了一片營帳,可界口的方向,始終沒有動靜。安靜得,讓人心慌。
起初人人都繃著。後來繃不住了——有人開始嘀咕:使者是不是唬人的?三百年前那仗,是不是本來就打不起來?再後來,連巡邏的修士都鬆了,夜裡蹲在牆根,議論哪家鋪子的丹便宜。
主戰的罵主和的軟骨,主和的罵主戰的莽夫。百丹樓里吵過三回,劍閣的拍碎過一張桌子。
城牆的禁制,起初還有人去加固,後來去的人少了——界口連個屁都沒放,誰還記得那扇門?
李青禾沒有松。
他從分口回來那晚之後,就沒睡過整覺。他每天去分口外轉一圈,看那扇光門關沒關——門一直亮著,沒開也沒關。門邊的修羅兵卒,站著,像兩排釘死的樁。
這天傍晚,他正要出城,一封信遞到了他手裡。
信是百丹樓送來的,落款是各宗聯名。信很短:修羅使者提出,止戈的第二件事——人界交出趙家玉佩。說是「憶核是鎖,玉佩是鑰匙柄,兩樣齊了,才能把界口徹底關上」。
李青禾把信看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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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們要玉佩。」
「憶核在我身上。」李青禾說,「他們要玉佩,做什麼?」
太爺爺沒有答。
第二天,各宗在百丹樓議了一整日。議的結果是:趙家把玉佩交出來,理由冠冕堂皇——止戈在即,一枚玉佩換太平,值得。
趙家來議事的,是趙崇山的堂叔。他坐在角落裡,一句話沒說,散會時,把茶盞捏碎了。
當天夜裡,趙崇山失蹤了。
趙家來報信的時候,青禾正在藥廬盤坐。他睜開眼,沒有說話,站起來,把刀懸在身側,推門就走。趙家的管事在後面追著喊,他沒回頭。
趙崇山是在落霞城西的巷子裡失蹤的。巷口的地上,扔著趙家的半枚玉佩——斷的,裂口是新的。玉佩還在,人沒了。
「沖玉佩來的?」李青禾蹲下去,撿起那半枚玉佩。
太爺爺的聲音,沉沉的:「玉佩斷在這兒,人卻沒了——綁人的,不圖玉佩。」
李青禾握著那半枚玉佩,指節發白。他把玉佩收進懷裡,御空而起,往分口的方向去。
修羅營地,在分口外三里。說是營地,其實沒有帳篷——修羅的兵卒,就那麼站著,一排一排,從分口的光門邊,一直排到三里外。青禾貼著夜色,斂了氣息,潛到營地邊上。
他沒有急著進去。他伏在一塊石頭後面,神識放開,一寸一寸,掃過營地——修羅兵卒,一排二十七個,站著不動。營地中央,火光最亮的地方,有一道氣息,壓得很沉。金丹。
他數了數,營地里金丹的氣息,有兩道。一道在火邊,一道在營地最深處,挨著那扇光門。
李青禾沒有碰最深處那道。他貼著營地邊沿,繞到火堆能照到的陰影里,把呼吸壓到最低。
營地里,火堆燒得不高。火邊,綁著一個人——趙崇山。他二十歲,築基的修為,被捆著手腳,坐在地上,沒精打采,倒沒受傷。
火堆另一側,站著兩個修羅。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一身黑甲,看不清臉——金丹的修為,壓得很實。
矮的那個,青禾認得。分口談判時,站在使者身後的,就是他。
「玉佩呢?」矮修羅問,聲音啞啞的,「趙家的小子,你把玉佩藏哪了?」
趙崇山抬起頭,看著那矮修羅,笑了:「你們使者不是說,止戈要玉佩嗎?我怎麼看著,你們這是要止戈的樣子嗎。」
矮修羅沒說話。
趙崇山又說:「你們抓我,是怕我自己拿著玉佩跑了。可玉佩,我壓根沒帶在身上——我趙家的玉佩,斷在巷子裡了。你們沒搜到?」
矮修羅沉默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里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奇怪的不耐煩:「你不懂。使者要玉佩,不是要關界口。」
「那是要做什麼?」
「開門。」矮修羅說,「界口要開,總得有個由頭。憶核是鎖,鎖不轉,鑰匙柄再長也沒用。可界口外頭,有人等了幾百年了——他們不要鎖,只要鑰匙柄,捅開一道小縫,夠一隻手伸進來就行。」
李青禾伏在營地的陰影里,聽得清清楚楚。他握著刀柄的手,收緊了。
界口要開。修羅界裡,有人等了幾百年,只要一道小縫——伸一隻手進來。
他忽然明白,使者要玉佩,不是要關界口。主和派的使者,被主戰派的兵,架空了。
趙崇山被他們帶出營地的時候,青禾動了。
他沒有拔刀——他先放出一縷神識,鎖住那個矮修羅。
矮修羅的步子,頓了一下。就這一下,青禾的身形,已經欺到趙崇山身邊,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御空而起。
「跑!」他喊。
身後,那個黑甲的高修羅,一刀劈過來。刀風裹著黑氣,追著他們後心——金丹的全力一擊。
李青禾把趙崇山往前一推,自己回身,舉刀架住。兩刀相撞,火星迸出。他虎口一麻,半邊身子順著刀身麻下去。
他悶哼一聲,沒有停。借著那一架的反力,李青禾帶著趙崇山,往落霞城的方向沖。他回身一刀,把黑氣劈散了一半,另一半縮回營地。
落回城裡的時候,青禾的嘴角,滲出血來。他抬手擦掉,沒說話。
「不扛,你就沒了。」李青禾說。
趙崇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跟著青禾,走了兩步,忽然停住:「玉佩……他們真要玉佩開門?那玉佩在我趙家,傳了三百年,我爹說,它頂多能開一道小縫——連人都鑽不過去。」
「能開小縫,就能伸一隻手。」李青禾說,「一隻手,夠了。」
趙崇山沉默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聲音低下去:「他們抓我,是以為玉佩在我身上。可玉佩,早就讓我爹送出去了——送到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我手上這半枚,是假的。」
李青禾腳步一頓,回頭看他。
趙崇山苦笑:「我不是不想交。我是怕——玉佩到了他們手裡,那隻手,就真的伸進來了。我爹說,趙家的東西,寧碎,不外流。」
他把那半枚假玉佩,攥在手裡:「今晚這齣,是我自己安排的。我故意讓他們以為玉佩在我身上,引他們抓我——我好看看,他們到底要玉佩做什麼。」
「你拿自己當餌?」李青禾問。
「我沒你那麼會打。」趙崇山說,「我趙家,就剩這點本事了。」
李青禾看著他,半晌,沒說話。他忽然覺得,這個二十歲的趙家小子,比他想的,聰明得多。
「玉佩真的在哪?」他問。
「不能說。」趙崇山搖頭,「我爹說的,誰都不能說。包括你。」
「包括我?」
「包括你。」趙崇山看著他,眼神認真,「我爹說,玉佩放的地方,只有趙家知道——因為知道的人越多,它越不安全。你不是不信我,是我不能賭你。」
他說完,拱了拱手,轉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停住,沒有回頭:「青禾,今晚謝了。改日,我請你喝酒。」
李青禾靠在城牆上,喘著氣。血從嘴角滲出來,他沒擦。他看著分口的方向——那扇光門,還亮著。半個月了,它一直亮著。
他想:使者說止戈,要憶核,要玉佩。可修羅營地里,有人只要玉佩——捅開一道小縫,伸一隻手進來。
那隻手,伸進來,是要做什麼?
他閉上眼。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響起來,很輕:「青禾,你今晚,做對了一件事。可你救回來的人,也帶來了一件事——玉佩斷在你手裡,修羅界的人,會盯上你。」
「讓他們來。」李青禾說,「我等著。」
他睜開眼,看著北方。
分口的光門,在夜色里,像一隻半睜的眼睛。他不知道那隻眼睛後面,是什麼。他只知道,那隻手,伸進來的那天,一定不會是「止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