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院的弟子攔住青禾,問他姓什麼。
「李。」他說,「李青禾。」
弟子點頭,走出去兩步,又折回來,皺著眉看他:「李……李什麼來著?」
前天,這弟子見了他,還能叫出一聲「李少主」;今早,他連這個名字都記不利索了。忘事落在他身上,一天比一天深。
青禾看著那弟子的背影,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也有一樣東西,正在忘。別人忘的是名字、帳目,他忘的,是一張臉。
青穗蹲在廊下給苗鬆土,見了他,說:「哥,村口的王嬸,昨天拉著我,說她記不得自家老二幾歲了。老二都娶親了。」她低頭撥土,「我說王嬸你仔細想想。她想了一晌午,哭了。」
青禾沒有接話。忘事從憶閣弟子開始,兩天的工夫,漫到村口。
這幾日,他把識海里憶核的光壓到最低,壓得太陽穴生疼——可忘事還是漫過來了。不是他。是別的東西,順著地脈,一張網一張網地收。
「我回落霞城一趟。」他說。
青穗抬頭:「哥,你上次也這麼說。」她沒說別走,只把盆往他跟前挪了挪,「苗三片葉了,等你回來,教我用它煉丹。」
李青禾看著那株苗。他想再看一眼妹妹的臉——可他心裡清楚,那張臉早散在記憶里了。眼前這張,看得見,存不住。他壓下這個念頭,起身:「等我。」
他御空而起,沒有回頭。他怕一回頭,又把什麼忘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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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城比他走時亂。城門沒關,守門的修士盤查到一半,忘了自己要問什麼,擺擺手,放他過去。
城裡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霧,每條街都籠在裡頭。
藥鋪前,一個修士揪著另一個:「你昨天賒的清心丹,錢還沒給!」
「我何時賒過你的丹?」兩人吵到一半,一齊愣住,鬆開手,各自散了——誰也想不起,為幾爐丹吵的。
一個灰袍老修士在街心站住,茫然四顧。李青禾走過去,還沒開口,老修士一把拉住他,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後生,你可見過我孫女?」
「她愛穿綠衣裳,笑起來有倆酒窩……」老修士說著,聲音低下去,「我記不得她長什麼樣了。我連她叫什麼都快忘了。」
青禾站在那兒,喉嚨發緊。他沒法告訴老修士,自己也有一張臉,正在忘。
「老人家,你孫女叫什麼?」
「叫……」老修士張了張嘴,愣住,鬆開他的袖子,喃喃著走了,「叫什麼來著……」
青禾在街心站了很久。忘事不分境界——藥鋪前吵架的是築基,街角發呆的是金丹。誰也不比誰扛得住。
百丹樓門口圍著一圈人,各宗又吵起來了。吵到一半,忘了吵什麼。一個長老當眾愣住:「老夫方才說到哪了?」四下里沒人接得上。
青禾沒有進去。他先去找趙崇山。
趙崇山在趙家的宅子裡,見了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可算回來了!我有個頂要緊的事要告訴你——」
他張口,愣住。想了一會兒,鬆開手,苦笑:「……什麼來著?」
青禾看著他。趙崇山拍著額頭,來回踱步:「跟玉佩有關,跟我爹藏的東西有關。我昨天還能想起來,睡一覺,就忘了。」
「你別急。」李青禾說,「想起來再說。」
趙崇山苦笑:「我怕的不是想不起來。我怕的是,連『玉佩』兩個字,哪天也忘了。那東西,我爹說誰都不能告訴,世上只有我一個人知道。」
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我每天醒來,先把這事寫在紙上,貼身收著。昨天寫的那張,今天找不著了——我忘了藏在哪兒。」
「紙上寫的什麼?」
趙崇山張了張嘴,愣住:「……我也忘了。」
兩個人站在屋裡,誰也沒說話。真玉佩藏在哪,趙家只有趙崇山一個人知道。他若忘了,那把鑰匙,就真的斷了。
青禾忽然想到另一層:趙崇山忘的,偏偏是與玉佩有關的要緊事。忘事挑著要緊的地方下口。
「你這兩天,去過憶閣沒有?」
趙崇山一愣:「去過。前天覺得記性短,去問閣主討了副安神的方子。閣主說,趁還記得,可以把要緊的帳目存進憶匣,想用的時候來取。」
「你存了?」
「沒有。」趙崇山搖頭,「我爹的東西,我從不存外人那兒。」他頓了頓,「可這兩天,去憶閣存憶的人,排到了街口。」
青禾沒有接話,轉身往外走。趙崇山在身後喊:「你去憶閣做什麼?」
「看看。」李青禾說,「看看他們都存了什麼。」
憶閣的堂口排著長隊,從門檻一直排到街角,比藥鋪的隊還長。修士們等著,沒人說話。輪到的人走進去,出來時兩手空空,神色卻鬆快了些。
堂口深處,隱隱有金色的光浮動——那是念想被請出識海、落進匣子時的光。匣蓋一合,光就熄了。
一個築基女修捧著剛合上的匣子,手在抖,還是把它遞給了弟子。弟子溫言道:「存著好。想用的時候,來取。」
李青禾認得那匣子的路數。他在李家祖祠的石室里,開過上百隻空匣,只只都是空的——存進去的東西,從來沒人取回過。
匣子到了夜裡,會被運走,運到地脈邊上,一隻一隻,餵進去。可排隊的人不知道。
「閣主說,過幾日,在各宗的山門也設個收憶的攤子。」旁邊的弟子對同伴說,「省得大家跑這一趟。」
青禾站在門外,日光曬著,他後背卻一陣發涼。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腳進去。白衣弟子認出他,讓開半步:「少主,閣主在裡面。」
堂里點著香,很靜。問憶坐在案後,正送走最後一個存憶的老修士。看見他,問憶起身,溫言道:「李少主。」
「閣主。」李青禾說。
問憶親手給匣子貼名簽,邊貼邊說:「這幾日收的憶,抵得上往常半年。少主來得正好——」他把名簽壓實,「少主若是覺得記性短了,憶閣的門,對李家隨時開著。」
「我的記憶,不存匣子。」
問憶看著他,目光溫和,不惱也不勸,像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存不存,由少主。」他話頭一轉,「前幾日夜裡,老夫在落霞城,覺著地脈顫了一下——是李家祖祠的方向。少主那夜,是在李家?」
李青禾迎著他的目光:「在。我在祖祠,給祖宗上香。」
問憶笑了:「好。少主孝心。」他低頭擺弄那隻匣子,像隨口一說,「香上得好,祖宗會知道的。」
青禾告辭出來,站在憶閣門口。問憶那句話,他聽懂了:他知道那夜李家祖祠有動靜,他知道和憶核有關。他不問,是因為他在等——等什麼?
夜裡,李青禾盤坐在藥廬後院,把這幾日的事,在心裡過了一遍。
忘事的人多了,存憶的人多了。
他回城時,在官道上撞見一隊憶匣車,蓋著黑布,車轍深深——他認得那個車轍,早先跟過一回。那些匣子,最後都送往李家祖祠地脈,餵給那堵牆。他貼過的那堵牆。
這一串,一環扣一環:忘,存,送,餵。
他問識海里那個聲音:「收憶的,是問憶嗎?」
識海安靜了很久。久到他以為,太爺爺又睡過去了。
然後,太爺爺的聲音響起來,比往日輕,斷斷續續:「收憶的,不是問憶。」
「那是誰?」
「問憶的匣子,只是過手。憶核,也不是收的那個。」太爺爺說,「你貼過的那堵牆,才是收的。」
李青禾的心,往下沉:「它收憶,做什麼?」
「餵。」
太爺爺只說了一個字,便沒了聲息,再沒有力氣開口。
李青禾坐在黑暗裡,很久沒動。那堵牆在收憶。
收來的憶,餵給它自己,還是餵給牆那邊的東西?
他想起那間石室——上百隻空憶匣,最底下的已經發黑。念想餵了它許多年,它還在睡。現在,全城的憶,正一批一批,往它嘴裡送。它要是吃夠了,會醒嗎?
還有那夜,從他喉嚨里滾出來的那個聲音——「熟了。」熟的是他,還是那堵牆?
天亮時,李青禾做了一個決定:再回一趟李家祖祠。這一次,他要站在那堵牆前,問它:你到底在等什麼?
他起身,推開窗。晨霧裡,憶閣堂口的方向,已經有人影在排隊了。
那些人還不知道,自己捧進匣子裡的,正一口一口,餵著牆那邊的東西。
李青禾看著那隊人影,忽然想:他和問憶,一個收憶,一個餵牆——誰才是那堵牆伸出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