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大門虛掩著,門裡透出一線燈。守門的兩名白衣弟子,一個靠著門框打盹,一個睜著眼,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數檐下的燈籠。
李青禾御空趕了大半日路,在門前落下來。數燈籠的弟子直起腰,按住劍,看清他的臉,又鬆開手:「李少主?」
「是我。」李青禾說,「問憶在不在?」
弟子搖頭:「閣主去落霞城有些日子了,沒回來。修羅堵完城門又退了,界口不開,各宗天天吵。閣主走不開。」停了一下,又補一句,「少主,您的屋子還留著。」
李青禾沒有答話,抬腳進了門。正堂的匾,還是那塊——憶閣落霞分舵,黑底金字。
廊下走過兩個白衣弟子,見了他,都讓到一邊。憶閣把李家圍了這些日子,圍得客客氣氣,像供著一座祠堂,誰也不進來,誰也不出去。
青岩從正堂出來,手裡端著一摞冊子,看見他,腳步停了一下:「堂哥。」
「問憶什麼時候回來?」青禾問。
「閣主說,界口的事有了著落就回。」青岩低著頭,冊子換了一隻手,「哥,你這時候回來,不是時候。落霞城那邊,各宗都在找你。」
青岩想了想,聲音更低了些:「祖祠那塊石板,閣主走前,留了弟子白天看著。夜裡沒人。」
他說完,沒等青禾接話,端著冊子走了。青禾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追。青岩是問憶的弟子,方才那句話,夠他記很久了。
李青禾沒有回正院的屋子,先繞到後院。青穗的屋門敞著,人不在。他在廊下找到她——她蹲在粗陶盆前,給憶草苗鬆土。苗還是三片葉子,片片綠得發亮。
「哥?」青穗抬頭,愣了一下,眼睛彎起來,「你回來了!」她想起身,手裡的鏟子沒放,差點帶翻陶盆。
青禾俯身,把盆扶穩。「慢點。」他說。
青穗蹲回去,仰頭看他,話一串一串往外冒:「守業叔走了,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三房搬走了大半,就剩嬸子們還住著。」
「你說回來教我煉丹,苗我都養到三片葉了——」她忽然想起什麼,聲音低下去,「哥,他們說,落霞城的門讓修羅堵了。你從那邊來的?」
「嗯。」青禾說,「界口沒開。他們堵著門,等著。」
「那你回來做什麼?」
李青禾沒有答。他看著她,看了很久。青穗被他看得不自在,低頭去撥盆里的土:「哥,你看什麼。」
「看你。」他說,「看看你長高了沒有。」
青穗挺了挺背:「長了!上回你走的時候,我這兒——」她比了比自己的肩,「才到這兒。現在到這兒了。」
李青禾笑了一下。他看那張臉——眉是眉,眼是眼,笑起來嘴角有個淺淺的窩。他把這張臉放在心裡,放得端端正正。
入夜,李青禾等到三更,放出一縷神識,掃過整座李家。白天的弟子都歇了,氣息最深的,也不過築基中期——他是金丹初期的修士,問憶不在,這宅子裡沒人攔得住他。
祖祠的門虛掩著,門縫裡沒有光。他推門進去,供桌上,憶匣又多了幾隻,黑漆漆地碼著。
供桌後頭那塊青石板,他還記得。靈力探進石縫,一托——石板浮起,露出那個黑黢黢的口子。
口子裡,涼風往上灌,帶著那股分口的味。青禾身形一沉,貼著石壁,御空而下。
三丈,窄縫,小石室。上百隻空憶匣堆在那裡,最底下那層,黑得幾乎融進黑暗裡。他沒有停留,走向石室深處。
石壁底部,那道細縫還在,滲著極淡的金光,一絲一絲,往更深處流。
李青禾在石室里盤坐,閉上眼。神識順著那道縫,往下探。三丈地層,那處空曠,他記得。
上一次,神識停在邊緣,不敢再進。這一次,沒有停——整個貼了上去。
那堵牆,還在呼吸。很勻,很沉。神識貼上去的一瞬,那呼吸,停了半息。
識海最深處,憶核的種子,猛地一跳。不是躁動,是醒。金光從識海深處漫上來,一層一層,漫過他的記憶,漫過他知道的每一樣東西。
他聽見數數的聲音——不是一個,是很多個,疊在一起,數著同一個日子。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天,就斷了。下一個聲音,從頭再數。一個接一個,數了三百年。
李家每一任守界的人,都是這麼數著日子,數到死的。那些聲音,沒有一個數過第一千三百二十天——數到那兒,就斷了。
青禾想:原來守界的人,都是斷在這裡。
就在這時,他發覺,自己的手,不聽他的話了。那隻手自己抬起來,指腹貼上石壁的細縫。
金光塵順著縫,漫上他的指尖,像一把磨了三百年的鑰匙,落進了鎖眼。
他在識海里喊:回來!那是我的手!
手沒有停。
那聲音,從他的喉嚨里滾出來,不是他的——很舊,很低,是從地層底下翻上來的:「熟了。」
識海深處,太爺爺的聲音拼力響起來,只有半個字:「青——」到半截,沒了聲息。
李青禾用盡力氣,去拽那隻手。金光一暗,退了下去。他跌坐回去,背抵著石壁,大口喘氣。
那堵牆的呼吸,又勻了,和先前一樣。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沾著一點金色的塵。
天光從口子頂上漏下來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在石室里坐了一夜。憶核的光,在他識海里亮著——不是種子那一點了,是穩穩的一片,沉在識海最深處。
他試著把它喚近些,那光一動,太陽穴就是一跳。識海里,有東西順著那光,探出頭來。他按住了,不敢再動。
李青禾御空而起,穿過口子,落回祖祠,把青石板蓋好。他俯身,看著供桌上那些憶匣,站了很久。
石板底下,沒有養他的人。有的是一堵會呼吸的牆——和他識海里的憶核,是同一件事的兩半。
鑰匙是他。憶核是鑰匙的芯。那堵牆,是鎖。
底下養著的,是界口,也是他。
李青禾想起修羅將領的話:「他們養你十幾年,不是養你打架——是養你的血脈。」
李守業說,等你的人是你太爺爺。可石板下沒有太爺爺。
識海里那個聲音,確實在等一個人,替它數完什麼。他叫了它十幾年太爺爺,到如今,連那聲音是誰,他都說不清了。
李青禾走出祖祠,天已經大亮,沒有回屋,先去了後院。青穗在廊下,正把粗陶盆往日頭底下搬。
看見他,她喊了一聲:「哥!你去哪了?我去你屋裡,被褥都是涼的。」
「出去走了走。」他說。
青穗把盆放穩,湊過來,仰頭看他。晨光落在她臉上。
李青禾看著她,想在心裡,把這張臉再放一遍。放進去,就散了——昨天傍晚,他明明把這張臉看得仔仔細細,可現在,那張臉在他記憶里,像一張泡了水的字,墨還在,筆畫散了。
「哥?」青穗叫他,「你眼睛空了一下。」
「沒事。」他說,「趕路趕的。」
青穗不信,看了他半天,忽然問:「哥,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吧?」
「青穗。」他說,「莊稼的穗。」
她鬆了口氣,笑了:「嚇死我了。」
李青禾也想笑,沒笑出來。名字還在。臉沒了。
他在心裡,試著往識海里撈那張臉——憶核的光動了一下,太陽穴一跳。
右手自己抬了半寸。他一驚,死死按住。那隻手掙了兩下,才肯老實下來。
青穗沒有看見。她蹲回盆邊,一下一下,給苗鬆土。
一個白衣弟子從院門口經過,看見青禾,愣了一下,問:「你……是誰?」
昨夜,這弟子還叫過他一聲李少主,可今早不認得他了。
青穗抬頭,替他答:「這是我哥啊,李少主,你昨兒還見過——」
弟子皺起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搖著頭走了。走幾步,又回頭看一眼,眉心擰著,到底沒想起來。
青穗嘀咕:「憶閣的人,近來老忘事。守夜的時辰都能記岔。」
李青禾站在晨光里,看著那個背影走遠。太爺爺說過:借憶上身,承憶接管——哪一樣,不是拿你的記憶去換?
昨夜,他沒有借憶。可那個聲音,借了他一炷香的功夫,換走了一樣東西。
他識海里那顆種子,再也不是種子了。它醒了,它長成了什麼,他還不知道。
李青禾想:它換走的,是妹妹的臉。下一次,它要換走的,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