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李青禾蹲在柱座前,把最後一塊碎石按回原處。
祠堂塌了大半,第三根柱還在——柱心那道縫,正好容一枚印落進去。
太爺爺在識海里指點他,把殘禁制的一角重新勾了起來。陣紋順著碎石,一寸一寸亮,又暗下去,只貼著柱根那一圈,留著一線極淡的光。
陣紋勾到一半,斷過兩次。太爺爺隔著十八年的鎖,把口訣一段一段念給他,念到第三回,靈力才送進對的紋路。
柱根那圈光穩住,他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夠不夠困它一息,老夫說不準。」太爺爺說,「老夫只記得一半陣圖。另一半,當年是你三叔公那一脈補的。」
李青禾沒有接話。他直起身,看了看祠堂外的空鎮。他不能走。他要是走了,問憶會追著憶核的氣息,一路追到趙家莊子去——李青穗在那裡。
那個夜裡,他背著妹妹,從這座祠堂前一路跑出去。那時候他以為,逃出去就有辦法。如今他回來了,不逃了——辦法得在門跟前想。
後半夜,識海最深處那個動了一下的東西,再沒動過。他喚過,沒有應。他分不清那一動是老祖翻身,還是別的什麼。他把那一下記在心裡,沒有對太爺爺提起。
白天,他盤坐在柱前,把一身靈力一點一點壓實。憶核的光收進識海最底,只留一線,藏在眉心——那是餌。餌若真被收走,他就什麼都沒了。他在拿整枚憶核,賭印比匣快。
入夜,風從坑底翻上來。他閉著眼,聽自己的心跳。太爺爺在識海里,一個字都沒說。他知道,太爺爺也在等。
問憶落在坑口,無聲無息,像一片落下來的灰。
「少主沒走。」他說,聲音裡帶著笑意,「老夫還怕你想不開,帶著印跑了。」
「我要是跑了,你會追到趙家莊子去。」李青禾說。
「聰明。」問憶負著手,站在紅光里,「那少主是想通了?把印給老夫,老夫看完門後那個人,就把印還你。」
「門已經開了。」李青禾說,「你還要印做什麼?」
「門開了,門後的東西沒出來。」問憶說,「老夫收了三百年念想,想找的,就是門後那樣東西。找遍天下,沒找到。」
「門後有什麼?」
問憶的笑意淡下去,看了他很久:「老夫也想知道。老夫的祖上,為它改了一個字,被逐出李家。老夫替他收了三百年——沒有一段記憶告訴老夫,門後是什麼。」
「所以你盯上了憶核。」李青禾說,「憶核是老祖親手埋的。老祖見過門後。」
「少主明白人。」問憶點頭,「把憶核給老夫。老夫看完,還你。」
李青禾看著他,沒有動。收進那隻匣里的東西,問憶從來沒有還過。他替天下人收著念想,收了三百年,一個都沒還過。
「你收了三百年,」他說,「還過誰?」
問憶笑了一下:「還?記憶是禍根。老夫替他們收著,是做善事。」
李青禾忽然明白問憶是什麼人了——一個收走天下牽掛,還覺得自己在行善的人。跟他說不清。他也不再說了。
「憶核在這兒。」他說,「有本事,你自己來拿。」
識海里,憶核的光亮了一線,順著他的眉心,溢出來。
問憶的眼睛,亮了。他袖中飛出一隻黑匣,匣口一轉,對準了李青禾——一股吸力卷出來,纏住那一線光,猛地一收。
就是這一瞬。
李青禾反手探進懷裡,把結印按進柱心。
印落進那道縫的剎那,柱身猛地一震。地上那圈淡光,一下子亮起來——殘禁制起了。鎖的力量順著柱根爬上去,纏住了半空那隻黑匣。
匣口的吸力,停了。黑匣在半空一僵,像被人攥住了喉嚨。
然後,匣底裂開一道縫。
先是光。一縷,一道,一整條河——三百年收來的念想,一個接一個,從匣里湧出來。
曬穀的老人,等門的婦人,哭著找娘的孩子,數不清的名字和臉。它們不是沖李青禾來的。它們認得自己的主人。它們全都撲向問憶。
洪流里有一張少年的臉,跟他差不多大,笑得沒心沒肺——那只是某個人記憶里的一個夏天。他認不出那張臉,可他知道,那也是一條活過的人命。
問憶的臉色,第一次變了。他收了一輩子念想,從來只進不出。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收走的東西有多重。他自以為是在替天下人收著禍根,從來沒想過,那些禍根,是熱的。
萬張臉撲進他的識海,每一段都是一個人活過的一生。他的道基,裂了。
他捂著頭,跪下去,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他伸手想收回一縷記憶——收回一縷,十縷又湧上來。三百年的河,他一個人堵不住。
他伸手想收回一縷記憶——收回一縷,十縷又湧上來。三百年的河,他一個人堵不住。
可他是那口深井。他硬撐著抬起頭,一掌拍向李青禾。
李青禾的印還在柱里,空手硬接,被那掌震得倒飛出去,撞上塌牆,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這一掌,也把他最後一點僥倖打沒了——正面接,他接不住問憶三招。
問憶也沒好到哪裡。那一掌抽乾了他穩住識海最後的力,萬張臉又湧上來。他看了李青禾一眼,眼裡有不甘,有驚怒,末了,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轉身,撲向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裡那雙眼,睜著,看著問憶撲過來——沒有攔。
問憶半個身子沒入門縫,回頭,聲音已經變了調,卻還在笑:「少主……你以為是守界者造了你?」
黑潮吞沒他的下半句,只飄出一聲:「去問問那個結——它是誰的結。」
門縫裡,問憶的身影沉進黑暗。魔氣頓了一瞬,又往外涌。
李青禾撐著牆站起來,追了半步,又停住。那雙眼在門縫裡看著他,沒有動。他沒有追——他不知道那一眼,是在放問憶走,還是在等他一起進去。
他抹掉嘴角的血,低頭。那隻黑匣落在地上,匣口朝天,空了——三百年收來的東西,一個不剩,全還了回去。
他看著空匣,忽然有點明白問憶為什麼怕那些記憶了。也有點明白,自己為什麼從來不肯燒。問憶收了一輩子,最後被自己的記憶壓垮。他一路護著那些記憶走到今天——還,比收難。
他把空匣撿起來,折了匣角,踩進碎石里。裝念想的匣子,不該再落到誰手裡。
懷裡的玉涼著。昨夜那一點熱,再沒回來。他分不清那一動是什麼——只知道,它醒過一次,就會再醒。
他走到柱前,把印從柱心裡取出來。
幾粒碎石卡在紋路里。他吹掉碎石,指腹一寸一寸描過那些紋——往後他要學的,是讓它們聽他的話,而不是聽老祖的話。
印上的紋路,順著他的心跳,亮了一下。不是老祖的光。是他的。
他愣住。識海里,太爺爺的聲音也靜了一瞬,才低低地說:「……它認你了。頭一回,是認你這個人。」
李青禾握著那枚亮起來的印,抬頭看向門縫裡那雙眼。那雙眼也看著他——和看問憶進去時,不一樣。
它看了三百年,見過老祖封門,見過蒙面人改約。今晚它看問憶進去,沒有攔。它等的,到底是哪一個?
他想起問憶留下的那句話:那個結,是誰的結?
三百年前,老祖用他自己的記憶結了它。那它認的,到底是老祖,還是老祖記憶裡頭的什麼?
李青禾把印貼到眉心。
印光一暖,識海深處,他聽見一個極輕的聲音,像一句沒說完的話。他屏住呼吸,那聲音又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