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神吐出來的憶力出了界口,奔著大衍界各處去了。
垣城那邊先有動靜。憶閣分號的門板敞了一整陣,那天有人從街上跑過來,站在門口喊了一嗓子——他喊的是自己娘的名字,喊完就哭了。
門口的白衣弟子沒有攔他。弟子的手按在櫃檯上,攥了攥,忽然說:「我也想起來一個。」
更遠的城裡,有個老卒站在城門口,把自己的營號念了一遍,念完抬頭看城門上頭那塊匾,看了半息,蹲下去捂住了臉。
藥廬那個鎮子,井台上聚了一圈人。井繩自己斷了的那陣,誰也不敢下桶;如今桶放下去,提上來的水是甜的。有人喝了一口,抬頭說:「我娘熬藥的時候,也是這個味。」
西街的織戶女人把布從織機上剪下來,捧在手裡看。花樣是一朵合歡,一瓣一瓣都在。她用指頭沿著花走了一遍,說:「這個花,我認得。」
更遠的城裡,有孩子認回了自己的妹妹。兩個孩子站在街口對看了很久,誰也不說話,最後大的那個伸手把小的摟住了。
落霞城這頭,光始終壓在雲後面,沒有真正落到街上。
雨意厚得沉,一絲不落。城裡的人不再往外走了,他們把門板一塊一塊搬回門框上,把燈重新掛起來。
三叔公還在落霞城西的口子上。火鉗橫在膝上,火旺著。他不知道自己守的是誰家的火,可他一聽見城裡的喊聲,就把火鉗往火里送了送。
李青禾站在田裡。
刀插在土裡,人靠著刀柄,站了很久,才想起自己為什麼站在這兒。
忘掉的東西很多。
那四個聲音,他一個也想不起來了——只記得是四個,有兩個是男人的嗓子,另外兩個也是。
爹說話的樣子,他想起來了:臉在,聲音沒了。
老伯看火的調子還在,姓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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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那道疤在哪只手上,他抬起兩隻手翻了翻,兩隻都想不起來。
還有一個人,他也忘了——問憶。那個收了一輩子別人記憶的人,在他這兒只剩一個影子,連臉都不剩。
「不借了。」他對自己說,「自己記。」
李青禾蹲下來。
田裡的憶草長起來了,一株挨一株,葉子是青的,稈是直的。他伸手,一株一株摸過去。
摸第一株,他想起祖祠的台階。台階九級,石面被踩得發亮,夏天貼上去是涼的。
摸第二株,他想起爹教他辨丹紋。爹的手指點在丹面上,指甲縫裡有一道黑——那是常年碰爐灰留下的,湊近了還有一點甜腥氣。
摸第三株,他想起三叔公第一次教舉火。火信上寫著什麼,三叔公沒說,只把火鉗塞過來,鉗口上還沾著爐灰。
摸第四株,他想起老伯的調子。他哼了一遍,哼到一半忘了;從頭再哼,又哼到一半——老伯哼這個調子的時候,總要先咳一聲。
摸第五株,他想起娘的袖子。袖口磨白了一圈——不是現在這件,是很早以前那件,袖子上有一股皂角味。
五樣東西在心裡過了一遍,又過一遍。
過完,他把手按進土裡。土裡冒出五點青。
自己記住的,就是這樣一點一點長出來的。
站起來的時候,田埂那邊有個人影。
娘坐在田埂上,裹著一件舊衣,頭髮散著。她說話還費力,可她已經能抬手了。
「娘。」
「你站著就好。」娘說。聲音是啞的。
「我忘了很多東西。」
「娘也忘。」娘說,「它在我身上住了十八年,走的時候順手帶走了娘半輩子的東西。」
「你記得青穗嗎?」
娘看著他,看了很久,點了點頭。
「名字呢?」
娘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她抬起手,指了指田埂的另一頭。
那是田埂拐彎的地方。草長得高一些,土比別處實。
「她在那兒蹲過。」娘說,「那年她養草,養不活。」
李青禾走過去,蹲在那個位置上。
這件事他還記得,只有這一件:妹妹抱著一株蔫了的憶草蹲在田埂上,眼睛紅著,說草不聽話。
她怎麼說的?
眼睛閉上,他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找。找不著。他記得妹妹哭了,記得妹妹袖子上沾著泥,記得妹妹哭的時候還在給草培土。
別的都在,就差兩個字。
手在那塊土上摸過去。土是實的,根是密的。一株憶草從拐彎處長出來,比別處矮一頭。
她那時候說的話,忽然浮上來一句:「哥,等我種出最好的憶草,給你煉最甜的丹。」
這句妹妹說過。說完還伸出一根手指,跟他拉了拉。
拉過手指以後,妹妹管他叫什麼?
「青……」他只念出半個字。
娘在那邊看著他。
「你別問娘。」娘說,「娘要是告訴你,那就還是借的。」
「我知道。」
李青禾在田埂上坐下來。
雲邊上漏下一線光,落在田裡。他把手放在那株矮草上,掌心貼著葉背,葉子是涼的。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妹妹跟著跑,跑急了會拽袖子;想起妹妹怕黑,睡覺要抱胳膊;想起妹妹把草籽一顆一顆分給哥哥,說一人一半;想起妹妹叫他的時候,尾音往上挑。
尾音往上挑。
「青……」
他停了一下。鼻子有點酸,耳朵里嗡嗡的。
「青穗。」
兩個字落進土裡的時候,田裡靜了一瞬。
他又念了一遍,聲音比頭一遍低。頭一遍念出來的時候,像在念別人的名字;第二遍念出來,才是他妹妹。
面前那株矮草往上長了半寸。稈上頂出一點尖,尖上分出一絲一縷的須。
那是穗。
「青穗。」他又叫了一聲。
這一回他沒有停。他叫得很清楚——莊稼的穗,穗子的穗。
田埂那一頭,娘的手按在膝上,指頭慢慢收攏,收成一個拳頭。
城裡有人在喊人。喊聲從巷口過來,穿過坊市,傳到田這邊。
「石頭!」
「哎。」
「吃飯!」
「哎——」
李青禾坐在田埂上,聽著那些「哎」一聲一聲地應。
他把臉上抹了一把,站起來,回到碑前。
碑上那個「禾」字還在石面上。刻痕被雨意洇過一遍,顏色深了。
「我記住一個了。」他說,「還有一個,我去接。」
刀從土裡拔出來,背回背上。走之前,他蹲下去,在那株抽穗的憶草邊上用手指劃了個小圈。
圈不大,剛好圍住一株草。
「你去哪兒?」娘在田埂上問。
「李家鎮。」李青禾說,「去接青穗。」
「你去接。」娘說,「田娘看著。」
她抬起手,在土上劃了一個圈。圈劃得很輕,劃完她把手收回去,按在膝上。
「你回來的時候,」娘說,「這株穗該熟了。」
他往城外走。走出田埂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那株草立在那兒,穗是青的。
官道上有人往回走。背著包袱的、牽著孩子的,都是前些日子逃出去的人。有個漢子跟他照面,先看了背上那把刀,又看了看他的臉。
「你往哪去?」
「李家鎮。」
「接人?」
「接我妹妹。」
漢子把包袱往肩上提了提:「官道上有個丫頭,走了好些天了,問她去哪,她說找她哥。你往前走走,興許能碰上。」
李青禾沒有說話,腳步快了些,沒有停。
風從官道那頭過來,帶著一點土腥味。他走了一段,忽然站住,回頭朝落霞城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的雨意還壓在城上,田在落霞城西,娘在田邊坐著。
他把手按了按心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一道印的餘溫。
「青穗。」他念了一聲,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