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十三章 風向西

第十三章 風向西

2026-09-19 18:20:38 作者: 無為坐者

  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最近都這樣。身體裡像被人裝了個極小的鐘,五點半左右輕輕「當」一下。不響,但能感覺到。我睜開眼,窗簾縫裡透進一線灰藍。風從窗縫往裡鑽,又細又涼,帶著後山方向才有的土腥氣。我抽了抽鼻子,確定那不是夢。風是濕的。不是雨前的濕,是草葉被大東西踩爛以後,混著地底涼氣往上冒的濕。

  我躺了兩分鐘,坐起來。摸黑從灰布袋裡抽出「出籠記」。就著那點天光,寫:

  「起風。方向偏西。有土腥味。」

  寫完,合上本子。白老師昨天說,從今天起,記錄板改成兩份。一份照舊看獸,一份專記天氣、風向、西邊動靜。新板子還沒領,但我已經在自己本上先記了。出籠記本來只寫已發生的事。風發生了,氣味發生了,我記下來,不算破例。

  我穿上衣服出門。舊街上的霧不濃,貼著地面半尺高,像條灰白的薄紗。賣包子的矮桌今天還沒支起來。賣豆腐的三輪車停在巷口,人不見。街面濕漉漉的,石板縫裡的水氣被風推著,往東慢慢地蒸。我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這風裡有些東西,快了就聽不見。

  風從西邊來,一陣接一陣,像有人在山上拿著大蒲扇往下扇。它沒有聲音,但有力氣。路邊的野草全朝東伏著,半天起不來。我越走越覺得,那氣味比早上更重了。不是臭。是一種很野的、像活物貼著地皮走過後留下的熱腥。我以前在後山邊緣聞過,但沒今天這麼清楚。

  經過早市時,賣豆腐的老漢已經把三輪車支好了。他正往木格里倒水,白豆腐一塊塊泡在淺水裡,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我走過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今天真早。」我「嗯」了一聲。他也沒再說,低頭繼續擺他的豆腐。那豆腐白得發青,在灰撲撲的天色下,像幾塊還沒化開的冰。

  再往前,一個婦人拎著菜籃從巷子裡出來。她走得很急,籃子裡的青菜葉子一顛一顛地往外跳。她看見我,側了下身,沒說話。風把她的衣擺掀起來,又落下去。我忽然想,這街上的每個人,都在風裡縮著。可沒有一個人回頭。大家好像都習慣了。習慣風從西邊來,習慣天灰著,習慣後山像一塊壓在天邊的舊鐵。

  到獸研中心時,鐵門已經開了。兩條土狗不在門口。門衛老宋站在牆邊,正用鞋底碾一根沒抽完的煙。他看見我,只點了點頭,沒說話。臉色不太好。眼底浮著青。

  「昨晚沒睡好?」我問。

  他擺擺手:「這風,叫得厲害。一會兒像人,一會兒像鬼。誰睡得著。」

  我點頭。沒再問。風從牆頭翻過來,把老宋腳邊的菸灰吹得四散。

  我走進去。西牆新補的磚已經干透了,顏色和舊牆還是不一樣,像一條淺疤。鐵網在風裡微微響,發出那種很細的「嗡嗡」聲。我站在牆根下,抬頭看。風從網上穿過,把幾根不知從哪吹來的灰黑短毛掛在鐵絲上。那毛不長,不像貓狗的。我記在心裡,沒去碰。有些痕跡,不動它,它還能告訴你更多。一碰,就斷了。

  先去看灰白貓。

  它今天沒蹲在鐵門後。它還在門邊,只是身子側了過來,臉朝西。這個變化很小。如果不仔細看,會以為它只是換個了方向。可我知道不是。它以前臉朝外,是在等。現在臉朝西,是在聽。它沒有叫,也沒有動。它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離譜。一隻灰藍,像被風吹薄的冰。一隻金,像很遠地方還沒熄滅的燈。

  我走過去,蹲下來。它沒看我。它一直看著西牆。我輕聲說:「早。」

  它沒反應。只有尾巴尖極輕地顫了一下。

  我站起來,去看黑豹。

  黑豹醒了。它沒趴在角落。它側躺在靠近鐵網的位置,頭朝著西邊。我從沒見過它離鐵網這麼近。它的黃眼睛睜著,黑瞳孔縮成一條線。它沒看我。它也在看西牆。它的後腿偶爾抽動一下,像在夢裡跑,又像在忍著什麼。我蹲下來,把手背在身後。它的氣很亂。不像前幾天那樣堵著,而是「涌」。像一口井,水從底下往上翻,隨時要漫出來。

  

  「它也感覺到了。」老方不知什麼時候站到我身後。

  我「嗯」了一聲。

  「昨晚後山有動靜。巡邏的說,像有大東西在半坡走。走得不快,走一段,停一段。後來起了霧,就什麼也看不見了。」老方說。

  「進來沒?」我問。

  「沒有。」老方說,「離西牆還遠。但方向是朝這邊的。」

  我點頭。心沉了一下,又緩緩落回原地。不是放鬆。是那種「果然來了」的確認。


  「白老師讓你去辦公室拿新板子。」老方說,「今天開始,兩份。她讓人給你印了。」

  我應了一聲,往辦公室走。

  辦公室門開著。白蘇不在。桌上擺著兩塊記錄板。一塊舊,一塊新。新板上有張表,印得端端正正,欄位分得很細:日期、時間、風向、風力、雲量、濕度、西牆外草況、後山可見度、鳥群活動、其他。我拿起來,翻到背面,用指甲在邊角輕輕劃了一下。很新。新的東西總讓人有點不習慣。

  我回到籠區,開始逐項填。

  風向:西。風力:三到四級。雲量:七成。濕度:大。西牆外草況:倒伏,方向東。後山可見度:中等偏差,有霧。鳥群活動:極少數,近於無。

  我寫到「鳥群活動」時,又抬頭看了看後山。昨天還能看見幾道黑點在遠處山脊上飛,今天一個都沒有了。整片後山靜得像被抽空了。我在那欄寫下:「無。異常安靜。」

  寫完以後,我又在後面補了一句:「西牆鐵絲上掛有灰黑短毛,未取樣。」

  老方湊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他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又把煙掐了。

  「你白天多到西牆外轉轉。」他說,「別進山,就在牆根底下。看看草,看看地,看看那幾根鐵絲。有什麼不對,回來告訴我。」

  我點頭。他走了。我站在那兒,把記錄板夾在腋下。風從後山方向吹下來,從籠區這頭一直吹到那頭。灰白貓還側著身。黑豹還盯著西牆。我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個很大很大的棋盤邊上。所有獸都是棋子。它們不動,是因為還沒到該動的時候。

  上午十點,我去了西牆外。

  牆外十米遠的地方,草倒了整整一片。像是被什麼很重的東西從西邊一路碾過來。草根沒全斷,只是貼著地。我在草叢裡蹲下,用手撥了撥。草下面有一道很淺的壓痕。不是腳印。更像是一整條身體拖過去時留下的。我沒有伸手去量。只把位置、方向、寬度記在心裡。風從後山往下吹,把草葉吹得一陣陣翻白。我蹲在那兒,像被風按住了肩膀。

  那壓痕比我昨晚想的要寬。從草根折斷的樣子看,它不是用爪子踩出來的。它把身子放低,貼地走。這姿勢不像是隨便經過,倒像是在躲風,或者躲牆那頭的光。我抬起頭,朝西邊望。草一路倒過去,像一條灰綠的、看不見盡頭的小路。那小路盡頭,被後山吞了。

  我站起來。風把我的影子吹得貼在地上,拉得老長。我慢慢退回牆內。

  中午我回三區。路上聽見兩個後勤模樣的人在說話。

  「昨晚我聽見了。」一個說,「就後半夜,從西邊那兒過來,跟有人拿掃帚掃路一樣。」

  「是風吧。」另一個說。

  「不是。風沒那節奏。那聲,一下一下,跟人走道差不多。就是沒有腳步聲。」

  「你越說我越瘮得慌。」

  「別說了。白老師都回來了。上頭肯定知道了。」

  我沒停,繼續走。回到食堂,老魏還沒來。劉嬸看見我,照樣多打了半勺菜。她今天沒說話。食堂里比平時靜。連碗筷碰著的聲音都顯得響。

  「今天咋這麼安靜?」我端著碗坐下,順嘴問了一句。

  「都不踏實。」劉嬸擦著台子,頭也沒抬,「西邊的事,誰心裡沒點影。」

  我沒再問。低頭吃飯。菜還是熱乎的。我吃得很慢。風從食堂門口灌進來,把門帘吹得一掀一掀。我忽然想,老魏是不是也聽說了什麼。他消息那麼靈,肯定不會漏。他不來找我,大概是被什麼絆住了。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坐在竹椅上,阿灰趴在他腳邊。他看見我,沒急著說話,只是用蒲扇點了點旁邊的小竹凳。

  我坐下,把背上那個灰布袋摘下來,擱在腳邊。剛坐穩,就聽他問:「今天板子領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白蘇昨晚打電話了。」玄真子說,「她說給你印了新板子,讓我多看著你點。別光顧著看獸,把人氣也看丟了。」

  我「哦」了一聲,沒再問。白蘇這人,連讓人幫忙都跟下通知似的。

  「記了?」他又問。

  「記了。」我坐下,把早上到中午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風。氣味。灰白貓側著身子朝西。黑豹靠網盯著西牆。後山鳥群沒了。鐵絲上掛著灰黑短毛。西牆外的壓痕。還有山腰那團往北移的灰霧。

  玄真子聽完,慢慢搖著蒲扇。過了好一會兒,他說:「它不是來看你的。它是來看路的。」


  我抬頭看他。

  「後山這一帶,是三條氣脈交會的地方。獸潮往東,必定從這兒過。它走前頭,是探。它看路,也看這裡還有多少活物。」他說,「它不進來,是因為還沒到要進來的時候。等它把路探明白了,後面那些,就會跟著來。」

  阿灰忽然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我腳邊。它沒有蹭我。它把臉朝西,脖子微微繃著。我伸出手,想摸它。它沒躲。但它的身體很緊。像一張慢慢拉開的弓。

  「它也知道。」我低聲說。

  「動物的命,連在地上。地一動,它們就慌。」玄真子說,「你現在每天看,每天記。記的不只是天氣。是地要變之前,那些先逃出來的意思。」

  我坐在那兒,沒說話。風從巷口吹進來,吹得榕樹的氣根一搖一搖。天光開始暗。西邊像被人用灰布慢慢蒙住了。

  「今晚早點回去。」玄真子說,「不是有事。是你要學會在風裡睡。」

  我點頭。

  「你的手,今天怎麼樣?」他又問。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它擱在膝蓋上。不抖。不僵。就是很平常地擱著。我說:「還行。」

  「記住這個感覺。」他說,「以後進山,風再大,手不能硬。手硬了,心就聽不見東西。」

  我「嗯」了一聲。阿灰抬頭看我。它沒出聲。只是把腦袋往我手邊湊了湊,又縮回去了。像在提醒我:別想太多,風還在。

  走出安心坊,風比來時更涼了。我縮著肩往三區走。街燈還沒亮。天已經灰透了。我沒有回頭。可我知道,後山就在我背後。像一頭屏著氣的黑獸,蹲在夜色邊上,等所有燈都暗下去。

  回到宿舍,我摸出「出籠記」。寫:

  「記風第一日。西風。後山鳥群沒了。黑豹和灰白貓都朝西看。鐵絲上有灰黑短毛。西牆外有拖痕。山腰有灰霧往北移。玄真子說,後山是氣脈交會處。」

  寫完,我合上本子。窗外已經全黑。我站在窗邊,沒開燈。風從縫裡進來,帶著那股洗不掉的土腥味。我閉上眼,聽。

  遠處,極遠極遠地,像有什麼東西,正從西邊的山坡上,慢慢往下走。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