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霧來得很輕。
我站在窗前。路燈下,一層灰白從西邊漫過來,貼著地面,像誰把整片後山呼出來的氣都趕下了坡。空氣變軟了。軟得發沉。窗外的樹影全被霧泡著,連輪廓都化了。
我起初什麼也沒看見。只是風。從西邊來。一陣,一陣。像有人在天上推著什麼極重的東西。
然後,路燈下有了變化。
那層霧不是自己在動。它被什麼東西從裡面「分」開了。像有一條極暗的、幾乎看不見的線,從西牆方向慢慢朝這邊游過來。我分不清那是獸,還是只霧裡的影。它貼著地。很慢。慢得讓你以為它沒動。可等它再出現時,位置已經變了。
我屏住呼吸。那影子從路燈照不到的暗處經過。一片灰白里,凹下去一塊。不深。不散。像有什麼活物,把自己壓成和霧一樣薄,正從那裡穿過去。它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霧,像水被什麼從下面頂了一下,輕輕往兩邊盪。
黑點在我腕上跳了一下。不疼。像在提醒:別出聲。
那影子停住了。離宿舍樓還有一段路。它沒有抬頭。我只能憑感覺。它就在那。藏在兩盞路燈之間最暗的那段牆根下。它不走,也不退。像在聽。聽這棟樓里,還有沒有人醒著。
我僵在窗前,手指摳著窗沿。後頸像被誰用極涼的手指碰了一下。
過了大約半分鐘,那團影子才又動起來。它沒有朝宿舍樓來。它轉向了。朝東邊去。朝獸研中心方向。霧跟著它。它慢慢被夜色吃掉。直到最後,我也不敢確定,剛才看見的,到底是不是一頭獸。可我知道,它來過。因為它經過以後,西邊飄來一股氣味。很野。很厚。像從沒見過的活物貼著地皮走過後,留下的熱。
我坐回床上。心跳得厲害。不是被嚇的。是身體在極靜里憋得太久,血一下沖了上來。我摸出「出籠記」,就著窗外那點微光,寫:
「夜裡霧起。有東西從西邊來。沿牆根走。在宿舍樓外停了,朝獸研中心方向去了。沒聽見腳步聲。」
寫完,我把本子塞回灰布袋。天還沒亮。我不敢睡。我怕一睡,就錯過它折回來的聲音。可它沒回來。這一夜,它只來了那一次。像從霧裡出來,又回到霧裡。
天快亮時,我迷迷糊糊睡了一小會兒。夢裡還是霧。霧裡有一雙眼睛。不凶。不冷。就那麼看著我。像要把我記住。
醒來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我洗了把臉,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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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草被壓過。就在昨晚那影子停過的地方。幾棵草歪著,貼著地。我蹲下來看,沒有腳印。可能是霧重,地軟。但它待過。這我確定。草葉上還留著一股極淡的、像從很野的地方帶來的氣味。不腥,但很厚。厚得像你把鼻子貼在一頭從沒見過的獸身上,它不看你,可它知道你在聞。
去獸研中心的路上,我走得不快。早市已經開了。賣豆腐的老漢今天來得早,正把一板新豆腐往木格里放。豆腐白得發青,在晨光里像幾塊剛切下來的雲。他看見我,說:「今天晚啦。」我「嗯」了一聲。他笑了,說:「晚點好。晚了說明睡得香。」我沖他扯了下嘴角。他哪裡知道,我昨夜差點沒睡。
再往前走,那對賣包子的父子又坐在矮桌邊。孩子今天沒挑餡。他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包子,啃得下巴上全是油。他抬頭看見我,油手一揚,含含糊糊地喊:「哥!今天有肉包!」他爹在旁邊拍了他一下:「人家跟你很熟嗎?」孩子不管,還是沖我笑。我擺了下手,走了。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撓了一下。這日子,再緊,也還有人啃肉包,還有人沖不認識的人笑。挺好。
到獸研中心時,老方正站在西牆外。他手裡夾著根煙,抽了一半,菸灰老長。看見我,他掐了煙,說:「昨晚來過了。」
「來過了。」我說,「先到三區。停了一下,又往這邊來。」
「沒進來。」老方說,「就在西牆外頭站了站。今早巡邏的看見草了。這回更近。快到鐵絲網了。」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西牆外的草,倒下了一大片。不是被風吹的。風不會把草壓得這麼整齊。那是一大團重量,從上面慢慢碾過去的痕跡。更讓我在意的是,鐵絲網上又多了幾撮灰黑短毛。比昨天多。風一吹,那些毛就輕輕顫,像還帶著活物的體溫。
「它沒進來。」我又說了一遍,像在和自己確認。
「它在等。」老方說,「等我們哪天累了,或者等後面的上來。它不傻。這東西比我們想的聰明。」
我點頭。胸口像壓著一小片西邊來的霧,散不開。可散不開也沒關係。人有時候就得讓一些東西壓著。壓著,才不飄。
「你今天看著精神了點。」老方忽然說。
「昨晚後來睡了一會兒。」我說。
「那也不夠。」老方說,「你今晚別回三區了。留這兒。工具房邊上有一間小屋,以前老宋夜巡時住過。被褥都有。你白天看,晚上聽,比來回跑強。」
我想了想,說:「下午我先去安心坊。玄真子昨天讓我今晚住他那兒。」
老方點頭:「那更好。他那兒,清靜。」
去看灰白貓時,它還在籠子中間。和昨天一樣的姿勢。四隻腳並著,臉朝西。它沒吃食。食盆里的東西一點沒動。我蹲下來,叫它。它沒應我。它只是看著西牆。像在守一個不會說出口的日子。
我蹲在那兒,左手腕又麻了一下。
這次不是一點。是一片。像有東西從黑點裡極慢極慢地滲出來,沿著腕骨,往小臂爬。不燙。不涼。是一種很淡的「醒」。像有什麼原本縮著的東西,在霧散之後,舒了舒身子。我低頭看。袖口蓋著。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知道,它和灰白貓剛才看的方向有關。它在應西邊。應那片還沒散的霧。
灰白貓忽然轉頭看我。兩隻眼睛,一灰一金,亮得有些過分。它沒叫。只用鼻子極輕地噴了一下氣。像在說:「你也知道了。」
我站起來。黑點慢慢靜了。只留下一小片溫熱,像被太陽曬過的小石頭。我不由得想,這算不算一種「被接受」?不是被這貓接受。是被這世界慢慢接受了。它開始讓我聽見一些別人聽不見的響。也讓我在一些看不見的地方,留下一點溫度。
黑豹更安靜了。它整個身體貼在地上,眼睛半閉。我走過去,它才把眼縫睜開一條。那眼裡沒有光了。不是虛弱。是一種很深的、像在等死又像在等生的沉。我蹲在鐵網外,背著手。我們之間隔著霧的餘味,和一層不會鬆動的鐵。我忽然想伸手。不是碰它。是想讓它知道,這裡還有個人,沒走。
「別急。」我小聲說。不知道是說給它聽,還是說給我自己。
它把眼睛閉上了。尾巴輕輕拍了一下地。像在說:「知道了。」
我站起來。風從西邊來。我吸了一口氣。那股野物的味道,比昨天更重了。可今天我沒那麼慌了。怕還在。但怕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不是勇敢。是「我在這兒」。這三個字,比我想得有勁。
中午回食堂,老魏居然在。他坐在老位置,碗裡的飯已經扒了一半。看見我,他放下筷子,眼睛上下一掃:「瘦了。」
「我胖了。」我坐下。
「胖個屁。眼袋都快掉碗裡了。」他說著,把自己碗裡的紅燒肉夾了一塊給我,「吃。別說話。」
我沒客氣。肉很香。肥瘦剛好。我嚼著肉,問他:「你這幾天忙什麼?老不見人。」
「西邊有動靜。」老魏壓低聲音,「後勤的活全壓過來了。上頭讓我們把西牆外頭的草全清了。說是有東西要從那兒過。清草是假,看動靜是真。」
「清草有什麼用?」我問。
「不知道。反正讓清就清。清了,那東西再過來,就沒地方躲了。」老魏扒了口飯,「我就是個打雜的。上面怎麼說,我怎麼幹。」
我看著老魏。他還是那副樣子,圓臉,黑框眼鏡,說話大嗓門。可今天,他眼底有血絲。這地方,沒人能真正睡好。
下午去安心坊。玄真子沒在院子裡。阿灰也不在。我站了一會兒,正要走,裡屋門開了。玄真子走出來,手裡提著一盞舊馬燈。他看見我,說:「今晚你過來住。」
我點頭:「老方也說讓我別回三區。我就來你這兒。」
「好。」他把馬燈放在廊下,「你這幾天夜裡都睡不實。再這麼熬,等它真來了,你連眼睛都睜不開。安心坊西邊有牆,北邊有河。比你宿舍樓安靜。你在這兒睡一夜,明早再回去。」
「嗯。」我說,「我先去吃飯。吃完回來。」
「對。先去吃飯。」玄真子說。
晚上,我在安心坊吃的飯。熬藥的那個年輕人做了面。面很細,湯清,漂著幾根青菜。我吃得很慢。阿灰趴在我腳邊,尾巴一下一下地掃著地。它今天很安靜。不蹭我,也不叫。像知道今晚我不是來做客的。我是來躲風的。或者,是來學會怎麼在風裡,把心放下來的。
「你多吃點。」熬藥的年輕人忽然說。我抬頭看他。他沒看我,只低著頭,把鍋里的麵湯又往我碗裡添了一勺,「夜裡冷。吃熱了,好睡。」
我「嗯」了一聲。那勺湯不咸,很清。喝下去,從喉嚨暖到胃。我忽然覺得,這地方的人,都像這碗面。不聲不響,但熱乎。
「你叫什麼?」我問他。
他愣了一下,像沒想到我會問。過了幾秒,才說:「溫故。」
「溫故知新的溫故?」
「嗯。」他低下頭,繼續收拾碗筷,沒再說話。
我記住了這個名字。安心坊里,有溫故,有阿灰,有玄真子。他們誰都不會問你為什麼來。可你來了,他們就給你一碗熱的。
飯後,玄真子把西廂房收拾了出來。一間小屋,一張窄床,一扇小窗。窗上糊著舊紙,透光,但透得不亮。我躺上去。被子和枕頭都有股很舊的太陽味。像很久以前有人在這兒住過,後來走了。我閉著眼,聽風從北邊過來,繞過榕樹,繞過屋頂。很輕。不像三區那邊,一陣一陣地撞窗。這裡的風是「繞」著走的。像怕驚動人。
我在這風裡睡著了。沒有夢。
半夜,我醒了一次。不是被聲音。是被靜。太靜了。靜得我一下子睜開了眼。
窗外有一團很淡的霧。霧裡有阿灰。它蹲在北牆頭上,像一尊灰影。它沒動。它只是朝西邊看。我望著它。它沒回頭。它知道我在看。可它沒回頭。
第二天天剛亮,我起來。阿灰還蹲在那裡。我走過去,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它沒動。只是把眼睛慢慢合上,像累極了。我小聲說:「辛苦了。」
它沒理我。只把腦袋往我手心裡沉了沉。
我走出安心坊。太陽斜斜地照下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有幾個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手裡舉著風車。風車轉得飛快,像幾朵彩色的花。其中一個孩子撞在我身上,又笑又喘地跑開了。我站在那兒,拍了拍被撞到的地方。不疼。反而有點暖。這世上,總有些東西還願意往你身上撞。
風從東邊來,涼而清。後山的霧已經散了。山還是那座山。可我知道,從今晚起,它不會再靜了。
左手腕上,黑點又輕輕跳了一下。不是麻。是溫。像在告訴我:你該看得更遠一點了。
我低頭看了看它。很小。很黑。可它今天,像一顆剛被叫醒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