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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夜巡

2026-09-19 18:21:13 作者: 無為坐者

  白天我照舊去了獸研中心。

  黑豹還是那樣,灰白貓也還是那樣。風從東邊來,後山靜得有些假。我在籠區坐了一上午,把記錄板填了。中午回食堂吃了碗面,又折回來。下午又坐了一陣,看灰白貓把臉從西邊轉回來一次。只有一次。那一下,我差點以為它要叫。可它沒有。它只是看了看我,又把臉轉回去了。

  天快黑時,白老師來了。

  沒開車。走路。一個人。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散。她站在獸研中心門口,像在等什麼。我剛好從籠區出來,一抬頭就看見她。她朝我招了下手。

  我走過去。她沒寒暄,從身後拿出一個布包:「今晚巡邏。你跟鐵重九走。這個穿上。」

  我接過來。是件深灰色外套,不厚,但很結實。袖口和衣擺都收得緊。我套上。大小剛好。布料有股很淡的皂角味,不新,但很乾淨。

  「鐵重九是誰?」我問。

  「安保二隊的隊長。」白老師說,「他走前,你看後。」

  「他好說話嗎?」

  白老師看了我一眼:「不好說。你自己看。」

  

  我「哦」了一聲,不再說話。白老師看人,和看數據是一回事。這點我早就知道了。可我還是忍不住想,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看」我的。也許在隔離室那會兒,也許更早。她記得我的尺寸。這讓我有點不自在。不是被冒犯。是那種「原來有人一直在看」的輕顫。

  「夜巡從八點開始。你先去吃飯。」她說,「今晚你住獸研中心。工具房旁邊的小屋,被褥已經鋪好了。夜巡太晚,不用回三區,也不用趕去安心坊。」

  我點頭。她轉身朝辦公室走。走了幾步,又停住,沒回頭:「今晚別走西邊近道。從大門進。」

  「好。」

  晚飯還是在食堂吃的。老魏又不在。劉嬸說西牆外清草,他盯到天黑才回來。我吃了兩碗飯,還喝了一碗湯。吃得很飽。我自己都有點意外。以前在後庫,飯點不定,能有一口就不錯了。現在居然能安安穩穩吃兩碗。這日子,確實在變。

  吃完我坐在食堂角落裡消了會兒食。風從門口灌進來,把塑料門帘吹得一掀一掀。我盯著那門帘看。它每掀一次,外面就暗一點。等它掀到我看不清門外的路時,天就黑透了。

  我坐了一會兒,起身去工具房拿記錄板。路過那棵歪脖槐樹時,我停了一下。風從西邊來,把樹葉子吹得翻過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這棵樹,就是那晚那東西翻牆進來後,在它面前站了好久的那棵。它到底在看什麼?看樹?還是看樹底下的什麼?老方挖過,下面什麼也沒有。可那東西看它。看那麼久。

  我忽然想起,我還不知道那場事故到底是什麼。

  不是不知道。是沒人細說過。我在後庫,只聽見爆炸。只看見光。後來我睡了三天。醒來後,所有人嘴裡都是「事故」「事故」「事故」。可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會發生,白老師沒說過,老方沒說過,老魏也沒說過。他們說的都是之後的事。覺醒了。魔獸了。異動了。像那件事本身已經沒人在意。大家只在意它帶來了什麼。

  可它到底是什麼?

  我記得,在實驗前,白老師站在台上說:「人類第一次,從真空中提取物質。」那時實驗是要轉化暗能量,把虛無質變成五行元素。五行環。十二公里。超導磁鐵。那台機器。它做到了嗎?還是沒做到?如果沒做到,那光是什麼?如果做到了,那東西又去哪兒了?沒有人給我一個完整的說法。

  後來我在記錄板的最早幾頁上,看到過幾個字。寫得潦草,像被水泡過。大意是:「轉化成功。零號樣本生成。三秒後失穩。釋放。」零號樣本。三秒。釋放。我不懂。可看到「釋放」那兩個字時,我的黑點跳了一下。像在說:對。就是那一下。就是那次釋放。把你變成現在這樣。

  「原來你也醒了。」我低頭看手腕。黑點沒再跳。它只是熱著。像在替那場事故記住什麼。

  八點差五分,我走出食堂。鐵重九站在大門口。他穿著一件舊迷彩外套,領子立起來,半張臉藏在陰影里。看見我,只點了一下頭。

  「走吧。」他說。

  我跟著他。他走路沒聲。不是輕。是穩。像每一步都踩在早就想好的位置上。我走在他後面一步遠。這樣的夜裡,跟著一個不慌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安心。

  「鐵隊。」我小聲開口。

  「說。」

  「白老師說,你走前,我看後。」


  「對。」他說,「你負責看。看草,看霧,看鐵絲網。有不對就告訴我。別自己動。」

  「好。」

  我們繞的正門。西牆外,探照燈已經亮了。白光把草和鐵絲網照得發青。夜裡的草看著和白天完全不一樣。白天它們只是草。晚上,它們像從地里長出來的灰綠色影子,風一吹就伏,風一停就立。鐵重九走得很慢。我也慢。我們不說話。有些東西,得靠聽的。

  風從西邊來。不猛,但很長。像從山脊上滑下來的一匹灰布,貼著草尖,一路鋪到牆根。我走在風裡,袖口被吹得一下一下地拍。那聲音很輕。可在夜裡,輕的東西也會被放大。我聽自己的呼吸,聽鐵重九的腳步聲,聽草葉被風壓下去又彈起來的那一聲「沙」。這些聲音,一層疊著一層,像夜裡自己長出來的。

  走了一圈,他忽然停下來。我跟著停。他吸了吸鼻子,低聲說:「你聞到沒?」

  我吸了口氣。野物味。比白天更濃。像從草根和土裡一起滲出來的。還混著一點濕毛皮的氣味,像有東西剛從霧裡過去不久。

  「聞到了。」我說。

  「這是它常走的路。」鐵重九蹲下去,用手指在草根處輕輕一撥,「草還是軟的。過去不到一個鐘頭。」

  我學著他的樣子蹲下。那片草果然半伏著,朝東倒。我閉上眼,用「看」去碰那層氣。它很薄,很冷,像一塊沒散盡的霧。不像是剛走的。它像一直在這兒。整片草地都浸著這股氣。很淡,但壓得你胸口發悶。

  「它今晚應該不會來。」我睜開眼。

  「你怎麼知道?」鐵重九側過頭。

  「風變了。」我說,「現在從東往西吹。它不喜歡逆風走。」

  鐵重九沒說話。他站起來,朝後山方向望了幾秒。天太黑,只能看見山脊線,像一道被壓得很低的眉。他點了一下頭:「行。信你一回。」

  我們又繞著獸研中心走了一圈。這一圈走得更慢。鐵重九開始教我記路。哪個牆根有塊松磚,哪段鐵絲網被風搖得最響,哪盞探照燈會隔兩分鐘閃一下。他說得不多。一句,有時就幾個字。可我都記著。這些東西,白天用不上。夜裡能救命。

  「你以前夜巡過嗎?」他忽然問。

  「沒有。」我說。

  「那今天開始學。」他說,「晚上和白天不一樣。白天看遠,晚上聽近。你耳朵還行。」

  「還行。」我說。這是實話。後庫十四個月,別的沒練出來,耳朵被磨出來了。水管里水聲,牆外頭風響,誰在走廊那頭上樓,我不用看就知道。

  回到西牆,已經快十點了。天全黑。幾顆星從雲縫裡漏出來,很淡。我忽然想起父親。他以前也常在夜裡看天。他那時說,天不是空的。天是代碼。我現在走在這片代碼底下,腳底下的草,也全是代碼。只是我還讀不懂。

  巡完夜,鐵重九說:「今晚風小。後半夜應該沒大事。你去睡。明晚再巡。」

  我點頭,往工具房旁的小屋走。走了幾步,我回頭:「它會一直來嗎?」

  「不知道。」鐵重九說,「但它來一次,我們就巡一夜。巡到它不敢再靠近為止。」

  我推開小屋門。屋裡一張床,一盞小燈。我坐了一會兒,從灰布袋裡摸出「出籠記」。寫:

  「夜巡西牆。風轉東。野物味重。未見異常。鐵隊讓我先睡。明晚再巡。」

  寫完,我躺下。沒有霧。沒有貓叫。黑點很安靜。我閉著眼,聽風從門縫下鑽進來。那聲音很輕,像有隻手,在門外地上慢慢寫字。

  後半夜,我忽然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被黑點。它猛地一燙,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針按在我腕骨上。我「唰」地坐起來。屋裡很黑。窗外,探照燈不知道什麼時候滅了。

  我披上衣服,輕手輕腳走到窗邊。西牆方向一片漆黑。鐵絲網、草地、後山,全被夜吃掉了。只有風在吹。比睡前大了很多。風聲里夾著一種極低的、斷斷續續的響。不像是草。倒像是有東西在貼著地面喘。

  我推開門。鐵重九已經站在門口。他背對著我,手按在腰側,身體繃得像一塊鐵。聽見我出來,他低聲說:「別動。」

  我僵在門邊。黑點還在燙。燙得我整條小臂都在抖。

  「燈滅了。」我說。

  「我看見了。」鐵重九說,「已經通知人了。馬上有人去電房。」


  我們都沒再說話。風從西邊灌過來,嗚嗚地響。那呼吸聲忽然近了。很重。很濕。像是從鐵絲網外頭,貼著牆根,一點一點移過來。我的眼睛什麼都看不見。可我的黑點知道。它就在那兒。離我們不到十米。

  「它有爪子。」我小聲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說。可我就是「看」到了。三隻腳趾。極輕地按在草地上。就在西牆外。

  「別說話。」鐵重九說。

  探照燈突然亮了。

  白光「啪」地砸下來,把西牆外照得雪白。草地上,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只有幾片被風捲起的草葉。可我知道,它剛才就在那兒。它比風還快。它趁著燈滅,走到牆下,聽見我們呼吸,又退了回去。

  鐵重九走過去,蹲在鐵絲網邊。我沒跟過去。我站在門口,慢慢把左手從袖子裡伸出來。黑點已經不那麼燙了。它只是溫著。像在說:它走了。

  那一夜,我沒再睡。我坐在門口,看著西牆。風把天吹得發白。天快亮時,鐵重九從牆外回來。他手裡捏著一小撮草。

  「看見沒?」他問我。

  「沒看見。」我說,「但我知道它來了。」

  鐵重九把那撮草遞給我。草葉很涼,葉面上沾著一層極淡的灰。我接過來。黑點又輕輕跳了一下。不燙。是溫。像在認。

  「它今晚還會來。」鐵重九說。

  我點頭。天已經亮起來。灰白貓從籠子裡站起來,慢慢走到鐵門後。它沒叫。它只是朝西邊看。那樣子,像在說:我知道。我昨晚也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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