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淵大荒,無恆晝。
自古晝夜天道大戰落幕,天地裂痕橫貫萬古,永夜荒墟便如附骨之疽,死死咬著人間紅塵。
大荒邊緣,青石鎮。
這是整片滄淵最貧瘠、最卑微的邊城小鎮,也是凡人最後一道苟活屏障。
群山合圍,黑霧垂地。
每至日暮,殘陽徹底沉落西山,濃稠如墨的夜霧便會從大荒荒墟翻湧而來,裹著刺骨陰寒,籠罩整座小鎮。
夜霧裡藏祟,藏魔,藏萬古不滅的域外夜族餘孽。
白日人間煙火,夜晚鬼魅橫行。
這是青石鎮世代不變的宿命。
鎮上人早已麻木。
仙門高居中州仙府,吞吐靈氣、坐享長生,視凡人為螻蟻草芥。
武道宗門盤踞名山大川,割據一方、廝殺爭霸,從不願為邊陲凡人損耗半分修為。
王朝官府徒有其表,守城官軍手持鏽刀鐵甲,白晝耀武揚威,入夜便緊閉城門、龜縮營房。
大荒萬千里,唯獨凡人,日夜承受夜魔屠戮,無人庇佑,無人問津。
戌時末,夜色深垂。
青石鎮巡夜街巷,燈火稀疏,夜風如刀,刮過斑駁土牆,發出嗚嗚嘶鳴,酷似惡鬼低嚎。
一道懶散身影,斜倚在鎮西鼓樓牆角。
青布舊衣,洗得發白,身形挺拔,眉眼清淺,唯獨一雙眸子,沉得像藏了萬古夜色,平淡無波,卻深不見底。
沈寂,青石鎮最低等的巡夜卒。
年方十九。
是整個青石鎮最大的笑話。
原因很簡單——他定了一門全鎮人人艷羨,又人人嘲諷的婚約。
未婚妻,蘇清鸞。
中州落難郡主,因家族朝堂失利,被貶居青石鎮暫避風波。
蘇家底蘊猶存,清艷絕俗,身負帝道命格,哪怕落魄邊城,也是雲端謫仙般的人物。
反觀沈寂,無背景、無修為、無前程,一介平頭百姓,混著鎮上最微薄的俸祿,整日摸魚偷懶、閒散度日。
全鎮老少,無人不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靠著婚約蹭郡主顏面,是個徹頭徹尾吃軟飯的廢人。
「沈寂,又擱這偷懶?」
蒼老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老李頭,鎮上僅剩的老巡夜卒,年過半百,脊背佝僂,守了青石鎮整整三十年夜。
老人臉上布滿風霜溝壑,眼底壓著化不開的沉重與悲涼。
他望著倚牆懶散的少年,無奈搖頭:「今夜夜霧比往日濃三分,大荒荒墟的夜祟又出來遊蕩了,往年這個時辰,鎮東街巷,已經沒少死人。」
沈寂緩緩抬眼,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漫天黑霧。
他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死的夠多了,不差一兩個。」
這話聽著冷漠,近乎無情。
老李頭早已習慣。
在所有人眼裡,沈寂就是這般涼薄佛系,得過且過,胸無半點波瀾,更無半分血性。
誰也不會知道,這副懶散皮囊之下,藏著何等驚心動魄的過往與宿命。
沈寂自記事起,便與常人不同。
他不懼夜寒,不畏夜霧,不恐邪祟。
大荒人人談夜色變,唯獨他,置身永夜之中,如處尋常白晝。
只是他藏得極好,整整十九年,收斂所有異常,甘願做青石鎮最平庸無能的凡人。
老李頭嘆息一聲,抬手摩挲著懷中一枚殘缺古樸的墨玉玉佩,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至極的神色,轉瞬即逝。
「仙門不管,武道不救,官府不作為。」
老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蒼涼,「守夜,守的從來不是鎮子,是咱們凡人自己的命。沒人替我們擋夜禍,我們自己再不撐著,青石鎮的百姓,一夜之間就得死絕。」
滄淵大世界,規則向來殘酷。
仙修修長生,武修爭霸權,王朝爭山河。
唯獨凡人,命如草芥,是浩劫里最先被捨棄、最先被碾碎的塵埃。
沈寂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知道了。」
態度依舊敷衍,不見半分緊張。
老李頭也不多勸。
全鎮所有人都放棄了這個少年。
空有一副好皮囊,卻爛泥扶不上牆,浪費了與蘇郡主的婚約。
坊間早已傳遍,蘇家近日便會派人前來退婚。
堂堂落難郡主,縱使落魄,也絕不可能下嫁一個碌碌無為的邊城廢卒。
夜風更寒,黑霧翻滾。
遠處鎮西民巷,忽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短促、絕望,戛然而止。
死寂瞬間籠罩街巷。
老李頭渾身汗毛驟然倒豎,臉色瞬間慘白。
「噬魂夜祟!」
他低喝一聲,手持鏽鐵巡夜刀,身軀緊繃,三十年守夜經驗讓他瞬間認清了邪祟種類。
噬魂夜祟,低階夜魔,生於永夜荒墟,隱匿夜霧,專吞凡人神魂精血。
此物最是陰毒,無聲無息,入戶噬人,死不見血,只留一具枯槁空殼。
「完了,又是一戶人家……」老李頭聲音發顫,滿心無力。
這種低階夜祟,在大荒遍地皆是。
可對於無修為的凡人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鎮上官軍不敢管,路過修士懶得管,百姓只能聽天由命。
老李頭握緊長刀,咬牙就要往前探查。
「別去。」
沈寂淡淡開口,聲音慵懶依舊。
「夜色太深,夜祟不止一頭,你去了,只是多添一具屍體。」
老李頭轉頭,看著依舊散漫的少年,心頭怒火驟起:「沈寂!你好歹也是青石鎮巡夜卒!百姓身死,你就眼睜睜看著?你這點血性都沒有嗎!」
少年抬眸,眼底無波無瀾。
「我攔你,不是怕事。」
沈寂語氣清淡,字字平靜:「是沒必要。」
該亡的,亂世之中,從無僥倖。
老李頭只當他懦弱怕死,心寒至極,不再多言,提刀硬著頭皮朝著慘叫響起的街巷快步衝去。
街巷死寂,黑霧翻湧,陰氣刺骨。
沈寂依舊倚在牆角,一動不動。
漫天漆黑夜霧,在旁人眼中是索命鬼域,在他眼中,清澈見底。
霧中,一頭渾身漆黑、形體扭曲的噬魂夜祟,正貼著民宅院牆遊走,殘留著新鮮的神魂血氣。
它剛剛吞掉一戶凡人神魂,此刻正貪婪尋覓下一個獵物。
無人察覺它的蹤跡。
哪怕是鎮上老兵、江湖散修,也無法穿透夜霧窺見祟影。
唯獨沈寂,看得一清二楚。
他輕嘆一聲,聲細如風,無人聽聞。
「安穩日子,終究是過不長久了。」
十九年隱忍蟄伏,他只想做個閒散凡人,混吃等死,背靠婚約安穩度日,避過上古遺留的萬古浩劫。
可亂世紅塵,從來容不得普通人安穩。
夜禍侵城,仙武冷漠,蒼生流離。
他想藏,天不讓藏。
細微的漆黑夜力,悄然自少年周身流轉,無聲無息,隱於夜色,不入凡眼。
滄淵沉寂萬年的鎮夜血脈,在今夜,緩緩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