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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大荒永夜,青石廢卒

2026-09-19 18:22:52 作者: 荒城筆客

  滄淵大荒,無恆晝。

  自古晝夜天道大戰落幕,天地裂痕橫貫萬古,永夜荒墟便如附骨之疽,死死咬著人間紅塵。

  大荒邊緣,青石鎮。

  這是整片滄淵最貧瘠、最卑微的邊城小鎮,也是凡人最後一道苟活屏障。

  群山合圍,黑霧垂地。

  每至日暮,殘陽徹底沉落西山,濃稠如墨的夜霧便會從大荒荒墟翻湧而來,裹著刺骨陰寒,籠罩整座小鎮。

  夜霧裡藏祟,藏魔,藏萬古不滅的域外夜族餘孽。

  白日人間煙火,夜晚鬼魅橫行。

  這是青石鎮世代不變的宿命。

  鎮上人早已麻木。

  仙門高居中州仙府,吞吐靈氣、坐享長生,視凡人為螻蟻草芥。

  武道宗門盤踞名山大川,割據一方、廝殺爭霸,從不願為邊陲凡人損耗半分修為。

  

  王朝官府徒有其表,守城官軍手持鏽刀鐵甲,白晝耀武揚威,入夜便緊閉城門、龜縮營房。

  大荒萬千里,唯獨凡人,日夜承受夜魔屠戮,無人庇佑,無人問津。

  戌時末,夜色深垂。

  青石鎮巡夜街巷,燈火稀疏,夜風如刀,刮過斑駁土牆,發出嗚嗚嘶鳴,酷似惡鬼低嚎。

  一道懶散身影,斜倚在鎮西鼓樓牆角。

  青布舊衣,洗得發白,身形挺拔,眉眼清淺,唯獨一雙眸子,沉得像藏了萬古夜色,平淡無波,卻深不見底。

  沈寂,青石鎮最低等的巡夜卒。

  年方十九。

  是整個青石鎮最大的笑話。

  原因很簡單——他定了一門全鎮人人艷羨,又人人嘲諷的婚約。

  未婚妻,蘇清鸞。

  中州落難郡主,因家族朝堂失利,被貶居青石鎮暫避風波。

  蘇家底蘊猶存,清艷絕俗,身負帝道命格,哪怕落魄邊城,也是雲端謫仙般的人物。

  反觀沈寂,無背景、無修為、無前程,一介平頭百姓,混著鎮上最微薄的俸祿,整日摸魚偷懶、閒散度日。

  全鎮老少,無人不笑他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靠著婚約蹭郡主顏面,是個徹頭徹尾吃軟飯的廢人。

  「沈寂,又擱這偷懶?」

  蒼老沙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老李頭,鎮上僅剩的老巡夜卒,年過半百,脊背佝僂,守了青石鎮整整三十年夜。

  老人臉上布滿風霜溝壑,眼底壓著化不開的沉重與悲涼。

  他望著倚牆懶散的少年,無奈搖頭:「今夜夜霧比往日濃三分,大荒荒墟的夜祟又出來遊蕩了,往年這個時辰,鎮東街巷,已經沒少死人。」

  沈寂緩緩抬眼,目光漫不經心掃過漫天黑霧。

  他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慵懶:「死的夠多了,不差一兩個。」

  這話聽著冷漠,近乎無情。

  老李頭早已習慣。

  在所有人眼裡,沈寂就是這般涼薄佛系,得過且過,胸無半點波瀾,更無半分血性。

  誰也不會知道,這副懶散皮囊之下,藏著何等驚心動魄的過往與宿命。

  沈寂自記事起,便與常人不同。

  他不懼夜寒,不畏夜霧,不恐邪祟。

  大荒人人談夜色變,唯獨他,置身永夜之中,如處尋常白晝。

  只是他藏得極好,整整十九年,收斂所有異常,甘願做青石鎮最平庸無能的凡人。

  老李頭嘆息一聲,抬手摩挲著懷中一枚殘缺古樸的墨玉玉佩,眼底掠過一絲複雜至極的神色,轉瞬即逝。

  「仙門不管,武道不救,官府不作為。」

  老人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無盡蒼涼,「守夜,守的從來不是鎮子,是咱們凡人自己的命。沒人替我們擋夜禍,我們自己再不撐著,青石鎮的百姓,一夜之間就得死絕。」

  滄淵大世界,規則向來殘酷。

  仙修修長生,武修爭霸權,王朝爭山河。

  唯獨凡人,命如草芥,是浩劫里最先被捨棄、最先被碾碎的塵埃。


  沈寂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知道了。」

  態度依舊敷衍,不見半分緊張。

  老李頭也不多勸。

  全鎮所有人都放棄了這個少年。

  空有一副好皮囊,卻爛泥扶不上牆,浪費了與蘇郡主的婚約。

  坊間早已傳遍,蘇家近日便會派人前來退婚。

  堂堂落難郡主,縱使落魄,也絕不可能下嫁一個碌碌無為的邊城廢卒。

  夜風更寒,黑霧翻滾。

  遠處鎮西民巷,忽然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短促、絕望,戛然而止。

  死寂瞬間籠罩街巷。

  老李頭渾身汗毛驟然倒豎,臉色瞬間慘白。

  「噬魂夜祟!」

  他低喝一聲,手持鏽鐵巡夜刀,身軀緊繃,三十年守夜經驗讓他瞬間認清了邪祟種類。

  噬魂夜祟,低階夜魔,生於永夜荒墟,隱匿夜霧,專吞凡人神魂精血。

  此物最是陰毒,無聲無息,入戶噬人,死不見血,只留一具枯槁空殼。

  「完了,又是一戶人家……」老李頭聲音發顫,滿心無力。

  這種低階夜祟,在大荒遍地皆是。

  可對於無修為的凡人而言,便是滅頂之災。

  鎮上官軍不敢管,路過修士懶得管,百姓只能聽天由命。

  老李頭握緊長刀,咬牙就要往前探查。

  「別去。」

  沈寂淡淡開口,聲音慵懶依舊。

  「夜色太深,夜祟不止一頭,你去了,只是多添一具屍體。」

  老李頭轉頭,看著依舊散漫的少年,心頭怒火驟起:「沈寂!你好歹也是青石鎮巡夜卒!百姓身死,你就眼睜睜看著?你這點血性都沒有嗎!」

  少年抬眸,眼底無波無瀾。

  「我攔你,不是怕事。」

  沈寂語氣清淡,字字平靜:「是沒必要。」

  該亡的,亂世之中,從無僥倖。

  老李頭只當他懦弱怕死,心寒至極,不再多言,提刀硬著頭皮朝著慘叫響起的街巷快步衝去。

  街巷死寂,黑霧翻湧,陰氣刺骨。

  沈寂依舊倚在牆角,一動不動。

  漫天漆黑夜霧,在旁人眼中是索命鬼域,在他眼中,清澈見底。

  霧中,一頭渾身漆黑、形體扭曲的噬魂夜祟,正貼著民宅院牆遊走,殘留著新鮮的神魂血氣。

  它剛剛吞掉一戶凡人神魂,此刻正貪婪尋覓下一個獵物。

  無人察覺它的蹤跡。

  哪怕是鎮上老兵、江湖散修,也無法穿透夜霧窺見祟影。

  唯獨沈寂,看得一清二楚。

  他輕嘆一聲,聲細如風,無人聽聞。

  「安穩日子,終究是過不長久了。」

  十九年隱忍蟄伏,他只想做個閒散凡人,混吃等死,背靠婚約安穩度日,避過上古遺留的萬古浩劫。

  可亂世紅塵,從來容不得普通人安穩。

  夜禍侵城,仙武冷漠,蒼生流離。

  他想藏,天不讓藏。

  細微的漆黑夜力,悄然自少年周身流轉,無聲無息,隱於夜色,不入凡眼。

  滄淵沉寂萬年的鎮夜血脈,在今夜,緩緩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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