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破曉,天光鋪灑青石鎮。
一夜黑霧散盡,邊城迎來短暫的白晝安寧。
可鎮民心中的陰霾,半點未消。
昨夜枯屍慘死的恐懼,依舊籠罩所有人心頭。
但因為兩名少陽仙門弟子的一句承諾,全鎮百姓竟瞬間心安,對仙門感恩戴德。
大街小巷,人人歌頌仙門正道慈悲,無人記得昨夜真正的救命之人。
兩名仙門弟子享受著極致的追捧與敬畏,心態愈發高傲。
他們行走鎮中,接受百姓主動獻上的錢糧物資,來者不拒,盡數收納。
「仙長,這是我家積攢的精米,聊表心意!」
「仙長,這是銅錢,求您庇佑一家平安!」
百姓爭相供奉,唯恐落後。
兩名仙門弟子面色淡然,居高臨下,眼底滿是對凡塵螻蟻的漠然與鄙夷。
在他們眼中,這些凡人的供奉,皆是理所應當。
仙者,高高在上,受凡人香火供奉,本就是天地正統秩序。
至於昨夜死人?
凡人命賤,死便死了,不足掛齒。
老李頭站在街角,看著這刺眼的一幕幕,氣得胸膛起伏,滿心憋屈。
他親眼所見,親眼所歷。
真正斬殺凶煞、護下小鎮一隅安寧的,是被萬人唾棄的沈寂。
真正袖手旁觀、見死不救、事後冒領功勞、搜刮民脂的,是這些被萬民稱頌的仙門修士!
何其荒謬!
何其諷刺!
「這群仙門弟子,當真無恥至極!」
老李頭壓低聲音,咬牙憤懣:「明明什麼都沒做,僅憑一絲皮毛手段,就騙盡全鎮百姓供奉!昨夜若非你出手,死的就是我,甚至更多百姓!他們憑什麼領功!」
沈寂神色平靜,淡淡開口:「憑世人愚昧,憑仙武強權。」
短短十字,道盡滄淵亂世真相。
世人慕仙畏權,不問善惡,不究真相。
仙門手握超凡之力,便可顛倒黑白、竊功欺世。
武道掌殺伐霸權,便可割據山河、棄民不顧。
這便是大荒萬年不變的亂象。
老李頭拳頭緊握,依舊難平怒氣:「可他們不該如此!享受萬民敬仰,受天地靈氣滋養,本該護佑蒼生,可他們……他們只顧自身私利!」
「仙本無錯,錯的是人心。」
沈寂目光望向遠方中州仙府的方向,語氣清淡:「長生路遠,大道無情,久而久之,便失了人心、丟了人道。」
上古之時,仙道也曾護世,武道也曾守民。
可歲月流逝,長生誘惑、權力欲望,徹底腐蝕了仙武道心。
仙不再濟世,武不再護民。
唯獨沒落的鎮夜司,代代守夜,生生不息,以人道微薄之軀,抗衡萬古永夜。
只是世人早已遺忘。
不僅遺忘,還被仙門萬年抹黑,將鎮夜正統污衊為旁門異端、邪術鬼道。
正當兩人低語之際,一陣清雅腳步聲緩緩傳來。
一道素白衣裙的少女,緩步行來。
身姿清冷,眉目絕艷,氣質絕塵,一身素衣卻難掩與生俱來的尊貴命格。
正是蘇清鸞。
青石鎮無人不認識她。
中州落難郡主,蘇家唯一嫡女,身負頂級帝道命格,哪怕蟄伏邊城,也依舊是全鎮最耀眼的人。
只是此刻,少女清冷的眉宇間,凝著一抹淡淡的憂色。
家族朝堂風波未平,中州暗流洶湧,蘇家處境岌岌可危。
近日朝堂更是傳來消息,有權貴世家施壓,逼迫蘇家廢除與沈寂的婚約,另結高枝。
蘇清鸞一路走來,目光自然落在街角懶散佇立的少年身上。
眼底掠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
婚約綁定三年。
她深知沈寂平庸無為,懶散佛系,無修為、無志向、無前程。
外人嘲諷的沒錯,如今的沈寂,確實配不上身負帝命的自己。
只是她性子清冷,從不會隨波逐流嘲諷羞辱,始終保持體面。
蘇清鸞緩步走近,輕聲開口:「昨夜鎮西鬧祟,死人了?」
聲音清冷悅耳,帶著一絲擔憂。
老李頭點頭,正要開口說出昨夜真相,卻被沈寂搶先一步。
「嗯,尋常夜祟禍亂,正常。」
沈寂語氣隨意,波瀾不驚。
蘇清鸞微微蹙眉,看著他依舊閒散無所謂的模樣,心底微微輕嘆。
亂世動盪,夜禍橫行,人人自危。
旁人尚且惶恐擔憂,唯獨沈寂,永遠一副事不關己、得過且過的模樣。
她輕聲道:「大荒夜患日漸嚴重,邊城愈發危險。你身為巡夜卒,當盡心值守,不可再肆意偷懶懈怠。」
話語溫和,卻帶著幾分隱晦的失望。
在她眼中,沈寂終究是太過平庸、太過安逸,毫無血性擔當。
沈寂抬眸,看向眼前清冷少女,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溫柔。
世人皆嘲他廢物軟飯,唯有蘇清鸞,待他始終體面溫和,從未有過半分鄙夷羞辱。
他知曉她隱忍蟄伏,知曉她身負大業,知曉她前路荊棘遍布、殺機四伏。
他沉默片刻,輕輕點頭:「知道了。」
依舊簡短,依舊平淡。
蘇清鸞無奈搖頭,不再多勸。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三年婚約,早已讓她看清沈寂的性子。
就在這時,兩道不屑的目光徑直掃來。
那兩名少陽仙門弟子看到絕美清冷的蘇清鸞,眼中瞬間閃過驚艷之色,隨即化為濃濃的輕蔑與不解。
「原來這就是那位中州落難郡主?果然絕色動人。」
「可惜眼光太差,偏偏與這等廢卒定婚,簡直明珠蒙塵。」
「這般絕色貴女,身負帝命,本該嫁入仙府、配天驕道子,怎麼會看上一個邊城庸碌凡人?」
兩人言語輕薄,肆無忌憚。
說完,其中一名弟子直接邁步上前,看向蘇清鸞,故作儒雅拱手:「蘇郡主在下少陽仙門弟子,聽聞郡主落居青石鎮,實屬惋惜。」
他話鋒一轉,目光瞥向沈寂,帶著濃濃的優越感:「郡主天資絕世,命格尊貴,何必執著一段無用婚約?此等庸碌凡人,配不上郡主半分風華,只會拖累郡主前程。」
「依我之見,郡主當早日斬斷羈絆,脫離凡塵,入仙門修道,方可扶搖而上,成就無上大道。」
看似好意勸說,實則當眾羞辱沈寂,極盡捧高踩低。
周圍百姓紛紛側目,議論紛紛。
所有人都默認了這番話。
沈寂,確實配不上蘇清鸞。
所有人都等著看沈寂難堪窘迫、無地自容。
可少年依舊立在原地,神色平淡,無羞無怒,無波無瀾。
他只是靜靜看著那名侃侃而談、虛偽高傲的仙門弟子。
眼底微涼。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滿口正道大義,滿心自私卑劣。
這,便是滄淵世人追捧的仙道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