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漸盛,鎮中喧囂未止。
少陽仙門兩名弟子,儼然已成青石鎮百姓心中的救世仙人。
那開口搭訕蘇清鸞的弟子,名喚趙辰,外門資質尚可,平日裡在宗門便是眼高於頂,最是擅長沽名釣譽、捧高踩低。
他見沈寂全程沉默、毫無反應,只當對方是懦弱自卑、不敢反駁,心中愈發輕蔑。
「凡人便是凡人,眼界格局,終究局限凡塵。」
趙辰淡淡搖頭,一副悲憫眾生的姿態,目光重新落回蘇清鸞身上,語氣故作誠懇:「郡主,恕我直言。」
「如今滄淵亂世,仙武為尊,凡人螻蟻,浮沉不由己。你身負頂級帝道命格,本應翱翔九天,登臨絕巔,何苦被一介凡人婚約束縛,埋沒自身天賦?」
「待我鎮守青石鎮七日安穩,便可返回仙府。郡主若是有意,我可代為引薦,入我少陽仙門修行,超脫凡塵,俯瞰大荒。」
一番話語,說得冠冕堂皇。
看似為蘇清鸞著想,實則是見對方絕色傾城、命格尊貴,想要藉機攀附,博取好感。
周圍百姓聞言,頓時譁然。
「入仙門修行?那可是天大機緣!」
「蘇郡主若是入仙門,日後便是仙人!哪裡還看得上沈寂!」
「這下婚約徹底懸了!沈寂這下真的要一無所有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篤定,蘇清鸞必然心動,必然會捨棄沈寂,奔赴仙途大道。
老李頭聽得心頭焦急,忍不住看向沈寂。
可少年依舊神色淡然,靜立原地,既不爭辯,也不窘迫,仿佛旁人談論的婚約、榮辱,都與自己無關。
蘇清鸞清冷蹙眉,淡淡開口,言辭疏離:「多謝仙長好意,婚約之事,自有家規定論,無需外人置喙。」
她態度溫和,卻立場堅定,委婉拒絕。
哪怕心中對沈寂平庸失望,她也絕不會當眾背約、攀附仙門,失了蘇家風骨。
趙辰眼底掠過一絲失望,隨即不死心,還要再開口勸說。
就在此時,他忽然眉頭微蹙,面露異色。
只覺體內剛剛吸納的微薄凡塵靈氣,竟隱隱躁動紊亂,丹田氣機阻滯不暢。
渾身莫名發寒、發悶,氣血滯澀,修為隱隱有倒退之勢。
「怎麼回事?」
趙辰低聲呢喃,面露疑惑。
身旁同門弟子也是一臉不適:「我也感覺體內靈氣躁動,心神不寧。」
兩人皆是不解。
他們昨夜一路安穩,今日不過稍作停留,搜刮些許凡塵供奉,未曾與人交手,未曾修煉出錯,怎麼會無端氣機紊亂?
他們永遠不會知曉。
此刻兩人身上所有的異常,皆源自一旁靜默佇立的少年。
昨夜此二人,見死不救,漠視蒼生,放任夜祟屠民,違背人道本心。
今日又竊功欺世,搜刮民脂,僭越正道名分。
沈寂斬殺夜祟之後,人道夜力縈繞自身,自帶鎮邪罰妄之威。
一切偽善外道、不義修士,靠近其身,便會被天夜力潛移默化侵蝕道基、紊亂靈氣。
這是鎮夜道統自帶的天道懲戒。
無聲無息,殺人無形。
沈寂目光淡淡掃過兩名面色不適的仙門弟子,心底毫無波瀾。
自作自受而已。
仙門不修人心,只修長生,行不義之事,自然要承天道反噬。
趙辰兩人百思不得其解,只當是近日奔波勞累、靈氣不穩,並未多想。
趙辰壓下體內不適,故作從容笑道:「既然郡主心意已定,那我便不多打擾。只需七日之內,我鎮住鎮中夜禍,便可保一方安寧。」
說完,他再次擺出高人姿態,接受周圍百姓的跪拜感謝。
人群稱頌之聲,再度響起。
無人知曉,所謂的鎮夜護民,從頭到尾,與他們毫無關係。
真正鎮守一方、斬殺凶煞的少年,依舊被萬人嘲諷、萬人輕視。
蘇清鸞看著喧鬧人群,看著高高在上的仙門弟子,又看了一眼身旁始終閒散淡然的沈寂,心底輕嘆一聲,輕聲道:「我先回府了,你值守當心。」
「嗯。」
沈寂輕輕點頭。
素衣少女轉身離去,清冷背影融入晨光之中。
待蘇清鸞走遠,圍觀百姓漸漸散去。
鎮中恢復日常平靜,只剩暗流涌動。
老李頭走到沈寂身旁,壓低聲音,滿心不解:「你方才為何不解釋?為何不揭穿這兩個仙門騙子?明明昨夜是你救了我鎮、殺了夜祟!」
沈寂目視遠方,語氣清淡:「解釋無用。」
「此刻萬民信仙不信我,我說一句,百句嘲諷等著我。」
「與其徒惹紛爭、暴露自身,不如靜觀其變。」
他藏了十九年,不在乎多藏一時。
現在的他,僅僅鎮夜九品,修為低微,道統初醒,不足以抗衡仙門大勢。
過早曝光,只會引來無盡追殺猜忌,打亂所有布局。
老李頭沉默片刻,終究懂了他的心思,低聲道:「我懂你的顧慮。只是看著這群虛偽仙徒欺世盜名,實在憋屈。」
「憋屈的日子,還在後頭。」
沈寂淡淡開口,目光穿透小鎮街巷,望向遙遠的大荒深處。
他能清晰感知到,天地裂痕深處,永夜荒墟之中,越來越濃郁的夜力正在甦醒。
百年夜災的前兆,已經悄然降臨。
仙門依舊自私虛偽,武道依舊割據自守,王朝依舊腐朽軟弱。
亂世浩劫,正在加速到來。
他本想做個閒人,安穩度日,護一人終老。
可天道不讓,蒼生不許,宿命難逃。
沈寂垂眸,看著自己乾淨修長的手掌。
掌心深處,一縷精純內斂的天夜力靜靜蟄伏,溫潤、霸道、純正。
可鎮萬祟,可伐外道,可護蒼生。
「既然躲不開。」
少年輕聲呢喃,聲音極輕,唯有己聞。
「那從今往後。」
「我便守這青石鎮,守這邊城凡人,守這搖搖欲墜的人間白晝。」
長夜將至,唯我守夜。
滄淵大荒,沉寂萬年的守夜之路,自今日,重新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