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流轉,後半夜,青石鎮街巷依舊危機四伏。
潛藏於小鎮角落的低階夜祟接二連三現身,或徘徊牆頭,或遊走水溝,或依附院牆陰影。沈寂穿梭於一條條幽深街巷,遊走黑暗之中,一一將冒頭的祟物悄然鎮殺。
沒有驚天動地大戰,沒有法術轟鳴,全部在無人看見的暗處完成。
天夜力一點一滴積累,鎮夜九品初期根基愈發紮實,神魂之內的殘破鎮夜錄碎片,也慢慢梳理完整一部分,百餘種低階夜祟的樣貌、弱點、害人手段,一一烙印在心間。
偶爾有零星夜祟僥倖靠近民居,即將傷人之時,便會被一道悄無聲息的銀色力量擊潰。整座青石鎮,仿佛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默默守護著熟睡的凡人。
可這一切,主街上那兩名少陽仙門弟子毫不知情。
趙辰、王翰守在燈火明亮的主大道,靈光高懸,看上去威風赫赫。他們看不見背街小巷發生的一切,只以為是自己體表仙光威懾,使得邪祟不敢大肆作亂。只有鎮南那一次兇案,被他們歸為祟物偷襲得手的意外。
一夜煎熬,終於熬到天邊泛起魚肚白。
大荒漫過夜鎮的濃重黑霧,迎著晨曦緩緩向後退散,重新縮回群山之後的永夜荒墟。
漫漫長夜落幕。
這一夜,僅僅鎮南貧民巷死去一名獨居老者。若是沒有沈寂徹夜遊走斬祟,按照夜祟數量,今夜至少要有七八戶人家慘遭屠戮。
天光大亮,百姓紛紛打開門窗。得知昨夜僅僅一人遇害,大部分民眾心中大石落地,紛紛稱頌少陽仙門的威懾之功。
「昨夜雖死一人,可夜祟沒能大肆行兇,多虧仙長坐鎮!」
「仙長到底是仙人,若是沒有他們,昨夜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流言四起,功勞盡數歸於趙辰與王翰。無人知曉整夜遊走黑暗,默默斬殺一頭頭夜祟的少年巡夜卒。
老李頭有心想要吐露實情,可是沈寂提前叮囑,萬萬不可暴露,老人只能把所有話語壓回腹中,心中只覺萬般唏噓。
一夜值守結束,沈寂身心微微疲憊。天夜力雖強,可持續整夜感知、追蹤、獵殺祟物,同樣消耗神魂精力。他辭別老李頭,離開鼓樓,向著鎮子東側的蘇府走去。
蘇家府邸,是青石鎮之中最為雅致的院落。院牆高大,院內栽滿青竹,亭台迴廊,縱然貶居邊城,依舊保留中州世家的格局。只是如今家道中落,老太爺逝去,留在青石鎮的,只有蘇清鸞,再加上寥寥幾個老家僕。
沈寂與蘇清鸞的婚約,乃是逝去的蘇老太爺親手定下。老太爺在世之時,力排眾議,看好沈寂,不顧全鎮非議定下姻緣。如今老太爺一亡,蘇家在中州朝堂的壓力便直接壓到蘇清鸞一人肩上。
此刻蘇府正廳,氣氛壓抑。
自中州趕來的蘇家信使,一身錦袍,面色嚴肅,坐在客座之上。蘇清鸞一身素白長裙,端坐主位,眉宇清冷,只是眼底藏著揮之不去的憂思。
「郡主,中州局勢,一日一變。」信使語氣沉重,取出一封加蓋蘇家印章的信函,放在桌案之上,「朝中幾大世家聯名施壓,言你身負帝道命格,不可許配給大荒邊城一無背景二無修為的凡人。蘇家如今在朝堂失勢,多方掣肘,若是執意守住這份婚約,會直接招致政敵攻訐,蘇家殘存勢力,會遭受重創。」
退婚,已經不是流言傳聞,而是來自中州家族正式的提議。
蘇清鸞指尖輕輕攥緊衣袖,沉默片刻:「祖父臨終,親自定下婚約,言而無信,蘇家臉面何存。」
「老太爺已逝。」信使搖頭嘆息,「逝者已矣,要顧活著的族人。郡主身負帝道命格,未來本可結緣仙道天驕,借外力重興蘇家。固守與沈寂的婚約,便是自斷前路。昨日鎮上發生夜禍,仙門弟子親臨,人人皆言沈寂懶散庸碌,巡夜值守尚且敷衍,亂世之中,他護不住你,更護不住蘇家。」
信使所說,正是整個青石鎮的共識。
在所有人眼中,沈寂就是那個倚靠著婚約蹭蘇家顏面的廢卒。亂世飄搖,女子婚嫁,所求便是一個依靠。沈寂無修為無權勢,一旦危機降臨,連自保都難,何以庇護身負無數殺機的蘇清鸞。
「家族之意,並非逼迫郡主立刻決斷。」信使放緩語氣,「給郡主三日時間思量。三日後,我帶回你的答覆。若是選擇退婚,中州那邊,已經有數位仙道宗門天驕,願意向蘇家遞出交好之意。郡主大可擇良配,借勢重返中州。若是執意堅守婚約,蘇家便要承受朝堂打壓,家族資源,將會徹底斷絕,今後郡主便真正困死在這青石鎮,再無重返中州的機會。」
一番話,擺在蘇清鸞面前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
退婚,則有望借力騰飛,重歸中州,可背棄祖父遺願,落得負約之名;堅守婚約,守住信義,卻要捨棄一切前途,困死大荒邊城,還要和沈寂一同承受未來無盡風波。
兩難抉擇,全部壓在少女單薄肩頭。
信使說完正事,起身告退,留給蘇清鸞獨自思索。
廳堂安靜下來,庭院竹葉被晨風拂動,沙沙作響。
蘇清鸞獨坐案前,拿起那一封書信,神色複雜。
她並不憎惡沈寂。相處三年,沈寂待人平和,從未仗婚約放肆,也不曾索取蘇家分毫好處。可亂世現實擺在眼前,修為、力量、靠山,才是活下去的根基。沈寂日復一日閒散度日,看不出半分上進之心。昨夜鎮西死人,今夜鎮南又亡老者,大荒夜禍愈演愈烈,邊城險境步步緊逼。留在青石鎮,未來生死難料。
就在思緒紛亂之時,家僕進門稟報。
「小姐,沈公子來了,正在府外求見。」
蘇清鸞微微一怔,放下信函:「請他進來。」
片刻之後,沈寂踏入蘇府庭院。一夜徹夜巡夜,衣衫沾染夜霧潮氣,依舊是那一身舊青布巡夜卒服飾。他目光看見正廳桌案之上,那一封來自中州的信函,一眼便猜出信中大半內容。
退婚的風浪,終於吹到了自己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