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
西棚戶區危機消解,可整座青石鎮依舊籠罩在夜霧寒意之下。
老李頭叫來兩名可靠的巡夜卒,悄悄收拾西牆下打鬥留下的滿地白骨殘屑,不留痕跡,避免白日鎮民看見殘骸生出疑心。此地動靜必須掩蓋,不能讓人追查凶祟被斬殺的真相。
沈寂肩頭淤血腫痛,天夜力大半耗竭,不宜繼續在外巡街。二人趁著夜色陰影,悄悄返回鼓樓後方那間破舊石屋。
木門緊閉,隔絕外界夜風。油燈昏黃,微弱燈火映照著簡陋狹小的屋子,土牆斑駁,桌凳殘缺。
沈寂脫去外層青布短衫,肩頭一大片烏青淤傷顯露出來,一處皮肉裂開,滲出淡淡血絲。方才腐骨夜獠那一記肘擊,力道極其狂暴,虧得天夜力護住肉身,換做普通凡人,這一擊骨頭早已碎裂。
老李頭從屋角木櫃取出一罐粗糙的跌打草藥,這是巡夜卒常備外傷藥,在邊城物資匱乏,已是難得。
「嘶。」草藥敷上傷口,刺痛襲來,沈寂眉頭微微一皺,卻沒有出聲。
老李頭一邊替他包紮布條,神色複雜,低聲嘆道:「今夜兇險,差一點便是殞命當場。斬殺中階夜獠,何等大功,卻只能夠藏於暗處,連一句誇讚都不能得,反倒看著那兩個仙門小子受滿城香火稱頌。這世道,當真不公。」
沈寂坐在木凳之上,閉目調息,緩緩運轉殘存的天夜力,一點點滋養受損的皮肉經脈。
「公與不公,要看最後的結果。」他緩緩開口,「今日若是逞一時意氣,當眾顯露鎮夜之力,頃刻便會引來殺身大禍。鎮夜司覆滅千年,域外夜禍不休,仙門視我等為異端,一旦身份泄露,不止我死,蘇家、連你,都會被牽連進去。隱忍,不是懦弱。」
老李頭沉默,他明白沈寂說的句句是實話,只是心中依舊替少年憤憤不平。
「那枚獠骨殘核,你打算如何處置?」老李頭想起方才收下的本源結晶。
沈寂伸手,從懷中摸出那一枚灰黑色拳頭大小的獠骨殘核,石屋油燈之下,殘核表面縈繞絲絲縷縷淡淡的黑霧,這是中階夜祟死後留存的本源。
「神魂殘頁記載,夜核可以以天夜力煉化。」沈寂指尖一絲微弱銀輝觸碰殘核,殘核微微震顫,「煉化之後,可加速我修為沉澱,衝擊鎮夜九品中期。只是消耗不小,今夜力量枯竭,只可等到白日再慢慢煉化。此物不可見光,更不能落入仙門之人手裡,一旦被趙辰感知到祟物本源氣息,必然會起疑心。」
說罷,他把獠骨殘核用油布層層包裹,塞進床底隱秘石縫,妥善藏好。
石屋之內,一時安靜下來,只聽見油燈燈花噼啪輕響。
「還有兩日。」老李頭話鋒一轉,提起另一件壓在心頭大事,「蘇家退婚的三日之約,就快要到期。中州信使還在鎮上客棧等候蘇清鸞的答覆。今夜發生這麼多事,你心中,作何打算?」
提起婚約,沈寂雙目緩緩睜開。
今夜拼死一戰,更讓他看清大荒亂世的殘酷。蘇清鸞身負帝道命格,處境兇險無比。退或者不退,兩難困局,一直懸在二人頭頂。
「選擇權依舊在她。」沈寂語氣平靜,「我不會逼迫。只是經歷今夜,更能看清一件事。中州仙道世家,光鮮之下儘是算計。少陽仙門弟子,享受供奉,遇見兇險隔岸觀火,便是最好例子。就算退婚遠走中州,她的危機,未必會消減幾分。」
可道理是道理,人心是人心。
蘇清鸞年輕,背負家族復興的重望,中州的誘惑實實在在擺在眼前。家族施壓,旁人閒言,再加上沈寂在外人眼中依舊是一個無權無勢的巡夜卒,很難讓少女毅然捨棄重返中州的機會。
「就怕旁人只看得見仙門天驕的風光,看不見暗處的兇險。」老李頭搖了搖頭,「明日白日,說不定蘇家便會傳出消息。」
石屋外,巡夜梆子聲遙遙傳來,已是後半夜。
今夜餘下時辰,大荒依舊有零星低階夜祟在街巷外圍徘徊。沈寂身負傷勢,天夜力不足,已經不便繼續遊走斬祟。所幸經腐骨夜獠一戰之後,周遭夜祟受中階祟物隕落震盪,一時間不敢大舉闖入鎮內。
趙辰與王翰依舊守在主街,靈光搖搖欲墜,強撐到將近拂曉。後半夜再無大規模祟禍,只有幾處極淡陰氣飄過,被二人靈光碟機散。
天邊魚肚白緩緩浮現。
大荒夜霧迎著晨光,徐徐退入群山荒墟。漫漫長夜終於落幕。
朝陽升起,青石鎮再度恢復白日喧囂。昨夜中階凶祟襲鎮一事,在百姓口中傳揚,人人交口稱讚少陽仙門二位弟子,說二人憑仙光威勢逼退強大邪祟,護佑全鎮生靈。饋贈供奉的百姓絡繹不絕,客棧之內米糧銅錢堆得愈發豐厚。
趙辰接受萬民拜謝,心中志得意滿,唯獨丹田那道滯澀暗傷,已經實實在在紮根體內,只是他依舊不知因果,只歸罪於大荒環境惡劣。
白日喧囂之中,一道消息悄然傳開。
蘇府傳出話來,明日,便是三日期滿。蘇清鸞,將要給出關於婚約的最終答覆。
整個青石鎮,上至鄉紳大戶,下至市井百姓,所有人都在等著看這一場結局。茶坊酒肆,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沈寂與蘇家郡主的婚事。絕大多數人都斷定,明日,必然是退婚收場。
沈寂簡單處理好傷口,離開鼓樓,再一次向著蘇府方向行去。
無論結局如何,總要有一個了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