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青石鎮東街蘇府門前，已經隱隱聚集不少人。
明日便是三日之約的最後一日，蘇清鸞要對中州信使給出婚約的最終答覆。消息如風一般傳遍全鎮，市井鄉紳、閒漢百姓，紛紛有意無意繞到蘇府外的街口，遠遠觀望。無人敢擅闖蘇家府邸，卻都想要第一時間聽聞結果。流言如潮水般此起彼伏，十有八九，皆篤定退婚已成定局。
「中州大族施壓，郡主身負帝道命格，怎麼可能死守一個巡夜卒的婚約。」「沈寂一無修為二無靠山，昨夜那般大災，也不見他有半分出力，憑什麼配得上蘇家。」「退了也好，郡主若嫁入中州仙道世家，將來青石鎮也能沾幾分光。」
細碎議論飄在街巷，傳入耳中。
沈寂自鼓樓方向緩步走來，肩頭外傷已經換過新的布條，衣衫依舊是那件洗舊的青布巡夜卒服飾。昨夜大戰腐骨夜獠留下的內傷尚未完全平復，體內天夜力損耗大半，懷中油布包裹的獠骨殘核靜靜存放，只待尋得安穩時機，便可著手煉化。
他神色平靜，周遭指指點點的目光，喧囂的流言，仿佛全然與己無關。
人群一角，老李頭倚著牆根，見到沈寂走來，連忙上前，壓低聲音：「一早我便來過，中州信使已經待在府內正廳，等候郡主決斷。方才鄉紳數位老者登門勸說，全都勸郡主依從家族之意，儘早解除婚約。」
沈寂微微頷首。這些早在預料之中。大荒邊城的鄉紳，大多畏懼中州權勢，又敬畏仙門，自然不會站在自己這邊。
就在這時，蘇府朱漆大門緩緩打開。
一身錦緞長衫的中州信使率先踏出府門，面色淡漠。緊隨其後，數名本地鄉紳拱手作別，言語間皆是嘆息，隱約聽見「顧全大局」「莫要因私誤公」之類的說辭。信使看見街口圍聚的人群，目光掃過人群里的沈寂，眼中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視。
「沈公子。」信使主動開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眾人聽清，「三日時限將近，還請做好心理準備。郡主身負蘇家興衰，很多事情，由不得兒女私情。」
一番話，儼然已經把退婚當成既定事實。
四周百姓一陣竊竊騷動，不少人交頭接耳，暗自唏噓，等著看沈寂受辱失態的模樣。
沈寂抬眼看向信使，語氣不卑不亢：「決斷在蘇清鸞，不在閣下，也不在旁人。靜待答覆便是。」
信使眉頭微挑，沒有再多言，甩袖離去，返回鎮上客棧靜候消息。
圍觀百姓漸漸散去，可人人心中都懸著一樁事，只等明日塵埃落定。
府內庭院，青竹搖曳。
蘇清鸞立在廊下，方才一番周旋，神色帶著淡淡的倦意。鄉紳勸說、家族書信、中州傳來的利誘脅迫，三日之間，無數壓力層層疊疊壓在少女肩頭。她已經將昨夜西棚戶區巨響、警梆轟鳴打聽清楚，鎮上所有人都說，是少陽二仙以靈光逼退中階凶獠。
可昨夜事後，她曾遣家僕悄悄去往西牆殘垣查看，牆下只剩零星腐蝕痕跡，大片白骨殘骸已經被巡夜卒連夜清理乾淨。家僕回報，只聞到殘留濃重的祟物濁氣，卻不見仙門法術留下的靈氣灼燒印記。
這件小事，在她心底留下一道疑影。
趙辰與王翰守在主街，從未移步西市，何以逼退一頭殺向棚戶區的中階夜祟？疑點盤旋在心，卻沒有證據佐證。整個青石鎮，除了沈寂與老李頭，無人知曉那晚的真相。
「你來了。」蘇清鸞看見走入庭院的沈寂。
廳堂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家僕盡數退到院外。桌上攤開那封中州密信，墨跡依舊刺目。
「明日便要給信使回話。」蘇清鸞指尖撫過信紙邊角，緩緩開口，「這三日，我反覆權衡。祖父遺命不可輕棄，可蘇家百口族人的處境，中州朝堂的傾軋，同樣不能視而不見。昨夜中階祟物臨鎮，整座小鎮險些血流成河，更讓我看清大荒亂世之險。」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沈寂。
「我心中尚有一惑。西棚戶區凶獠來襲，警梆響徹全鎮，趙辰、王翰固守主街不曾挪動半步。那一頭中階邪祟，究竟是如何退去。全城百姓皆言仙光威懾，可我派下人探查現場，不見半分仙道法術灼燒的痕跡。」
終於問到此事。
沈寂沉默片刻。鎮夜司遺脈是殺身之禍，萬萬不可全盤托出。可眼前少女聰慧敏銳，已經察覺到破綻，一味遮掩，只會徒增隔閡。
「邪祟的確退了。」沈寂緩緩說道，「但並非仙門靈光逼退。其中內情，我暫時不能明說。你只需記住，眼見未必為實，仙門二徒的本事，遠沒有傳聞那般強大。」
他不能暴露天夜力，只能點到即止。
蘇清鸞眸光微凝。眼前少年言語隱晦，不辯解，不炫耀，卻也沒有否認。無數碎片在腦海拼接，那個全城恥笑的廢卒巡夜卒，似乎藏著一層深不見底的迷霧。
「你的意思，我記下。」蘇清鸞輕輕呼出一口氣，「婚約之事，今夜我會徹底定下心神。明日清晨，我會親自到鼓樓尋你，給你最終答覆。無論結局如何，你我相識一場，不必反目。」
話語落定，等於把最後的決斷留到今夜。
沈寂沒有強求，微微拱手，轉身告辭走出蘇府。
回到鼓樓石屋，白日餘下時光，外界依舊沸沸揚揚。客棧之中，趙辰、王翰接納源源不斷的供奉，聲望達到來到青石鎮之後的頂峰。只是趙辰體內道基反噬愈來愈重，打坐之時丹田時常悶痛，靈氣運轉偶有滯澀，修煉進度隱隱有倒退之兆。他數次探查自身，尋不到病根，心中漸漸生出一絲煩躁。
石屋之內，房門緊閉。
沈寂取出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獠骨殘核。灰黑色結晶靜靜躺在手心，絲絲縷縷的祟氣緩緩飄散。神魂之內，殘破鎮夜錄殘頁二，緩緩展開那一篇夜核煉化法門。
衝擊鎮夜九品中期的時機，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