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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黑潮壓城,進退之擇

2026-09-19 18:35:25 作者: 荒城筆客

  大荒曠野之上,黑霧如同奔騰的墨海,滾滾向著青石鎮席捲而來。

  墟影猊龐大的黑影沉浮在瘴霧深處,形體似獅似獸,周身繚繞萬千祟絲,每一縷黑霧掠過地面,草木瞬間枯焦化為飛灰。方才魘種反噬帶給它劇烈神魂創傷,行動較之此前略顯滯澀,可三階高階祟物的恐怖威壓,依舊鋪天蓋地籠罩整座小城。

  城牆上,所有軍民手腳冰涼。

  方才趁祟潮混亂奪回的缺口,眾人還未及修補完畢,滅頂的陰影已然逼至眼前。五尊中階祟物退回到墟影猊身前,俯首蟄伏,低階祟物如潮水分列兩側,荒墟大軍整齊列陣,將整座青石鎮團團圍困。

  「高階祟物親至……」一名老巡夜卒握矛的手掌不住顫抖,聲音乾澀,「這麼多年邊境戍守,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三階凶物兵臨城下。」

  城頭傷亡慘重,遍地血污。老李頭胸腹重創,失血過多昏迷不醒,被士卒安置在城牆內側的避風角落,氣息微弱,生死未卜。原先的民壯、巡夜卒折損過半,活著站在城上之人,個個身上帶傷,箭矢滾木已經所剩無幾。

  蘇清鸞那十三名親隨,經過一輪死戰也倒下三人,餘下十人疲憊不堪,盾甲布滿豁口。僅憑眼前這些殘兵,想要抵擋墟影猊親自進攻,幾乎是痴人說夢。

  「加固垛口!搬石塊封堵缺口!能擋一刻便是一刻!」殘存的隊正嘶聲高喊。

  士卒強忍恐懼,搬起破碎磚石,匆匆填補城牆裂口,人人心中清楚,這不過是聊以自慰。凡人城牆,擋得住群祟狂攻,擋不住一尊三階荒墟祟物的全力一擊。

  東南舊院土屋之內。

  沈寂依舊單膝跪倒在地,焚燒本源之後的後遺症不斷發作。神魂內部隱隱作痛,原本流轉順暢的鎮夜之力變得滯澀微弱,修為實實在在跌落九品初期。抬手之間,掌心只能亮起一點搖搖欲熄的銀輝,遠不及之前半數威力。

  魘種主核被銀輝轟擊得外殼龜裂,深埋土層之下陷入沉寂。瘴芽停止滋生,再也無法大規模釋放魘蝕灰霧蠱惑全城,但是那枚種核本體並未毀滅,依舊潛藏地底,如同一枚隨時可能復燃的暗雷。

  他掙扎撐著地面緩緩站起,渾身筋骨酸痛難忍,傷口再次崩裂,鮮血順著衣料緩緩下淌。

  「重創而不滅……墟影猊沒有失去和它的聯繫。」沈寂眉頭緊鎖。

  魘種是墟影猊投入城內的媒介,如今只是重傷休眠,紐帶未斷。只要墟影猊還活著,假以時日,魘種便會慢慢修復裂痕,捲土重來。想要徹底根除禍根,唯有將地底種核完全擊碎,可此刻他本源虧空嚴重,再也無力發動第二次燃源爆發。

  外面大地陣陣震顫,遠方傳來祟物低沉咆哮。

  墟影猊逼近的威壓穿透院牆,沉甸甸壓在心頭。

  「它親自來了。」沈寂心中一沉。

  再留在此地已經沒有意義,魘種暫時無力作亂,眼下最大危機,轉為城外這頭高階祟物。若是城牆被破,祟潮湧入城中,就算魘種不動,滿城百姓依舊難逃屠戮。

  沈寂握緊那柄布滿缺口的鐵刀,踉蹌走出土屋。

  院外,蘇家僕役依舊守在街口,看見沈寂蒼白失血的模樣,人人神色擔憂。

  「院內暫且交給你們,不許任何人踏入土屋。魘種只是蟄伏,並非根除,一旦地底再有黑瘴溢出,立刻鳴鑼示警。」沈寂快速交代完畢,轉身朝著西城牆奔去。

  街巷之中,家家戶戶門窗緊閉,死寂無聲。偶爾有百姓扒開窗縫,望見西方天際那片遮天蔽日的漆黑瘴雲,嚇得慌忙關上窗欞。絕望如同寒霧瀰漫整座城鎮。

  城東驛館,氣氛肅殺。

  蘇弘立在閣樓窗前,望著不斷逼近的大荒黑霧,面色陰沉如水。

  方才下人稟報,蘇清鸞私調親隨登城作戰,已有三人戰死。這件事徹底觸碰了他的底線。

  「郡主任性妄為,置使團安危於不顧。」一旁幕僚低聲開口,「墟影猊已然親至,青石鎮陷落只在朝夕。再拖延下去,祟潮一旦合圍驛館,我們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應當即刻派人將郡主帶回,整隊向東撤離。」

  閣樓之中,護衛們按劍而立,大多贊同撤離。一座邊城不值得中州使團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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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塵道長站在一旁,眉頭緊鎖:「此刻棄城,城內數萬生靈盡數覆滅。墟影猊破城之後不會停留,必將裹挾祟禍一路東進,前方數個村鎮毫無防備,會接連遭殃。」


  「道長,大局為重。」蘇弘冷冷轉頭,「我麾下護衛不過四十餘人。面對三階祟物,投入進去不過白白送命,改變不了城破結局。我此行使命,是護送清鸞歸鄉,不是戍守邊境。」

  「可尚有一線生機。」無塵說道,「沈寂燃源重創魘種,墟影猊身負神魂反噬之傷,並非巔峰狀態。若是使團全部戰力壓上,配合城頭守軍,未必不能逼退凶祟。」

  「拿蘇家子弟的性命,去賭一個未必?」蘇弘冷笑一聲,搖了搖頭,「不值得。」

  就在爭執之間,一名護衛匆匆上樓稟報。

  「老主人!郡主尚在西城城頭不肯歸來。墟影猊已經抵達城牆三里之外,黑霧已經籠罩城外郊野!」

  蘇弘眼神一厲:「傳我命令,兩隊護衛,即刻趕赴西城,強行將清鸞帶回驛館。其餘人整頓車馬行囊,備好馬匹,一旦局勢崩壞,立刻出走東門,全速退往大楚邊關。」

  命令下達,兩隊共二十名披甲護衛領命,提刀快步衝出驛館,向西城疾馳。

  無塵道長見狀,心中嘆息。他知道勸說已然無效。蘇弘心意已決,使團的首要選擇是保全自身。

  只是,他目光望向城頭那道遙遙可見的單薄身影,終究無法做到徹底袖手旁觀。

  「蘇老,我要去城頭。」無塵沉聲開口,「我不調動蘇家一兵一卒,只以我個人身份。是生是死,與使團無關。」

  蘇弘微微一怔,沉默片刻,緩緩抬手:「隨你。只是莫要強求,見勢不可為,務必及時抽身。」

  無塵不再多言,長袖一甩,一道淡青色道符隱於掌心,獨身一人,步出驛館,向著戰火紛飛的西城牆行去。




  青石鎮的絕境,愈演愈烈。

  ------

  西城牆頂,風卷血腥。

  遠方曠野黑霧翻滾,墟影猊龐大的黑影停留在城牆三里開外,沒有立刻發起強攻。

  它身負魘種帶來的神魂反噬,識海陣陣刺痛,也清楚城內還有那名燃燒本源的鎮夜傳人。雖然沈寂修為跌落,可鎮夜之力天生克制荒墟邪祟,墟影猊也不願不顧一切硬沖城牆,承受不必要的損傷。

  於是,它駐馬於曠野,以龐大威壓持續震懾城頭,同時驅使麾下祟物,小規模輪番襲擾垛口,消磨守軍殘存的氣力。

  一波又一波低階祟物撲向城牆,被城頭士卒以石塊刀矛擊退。每一次擊退,城頭都要付出傷亡代價。殘存士兵越來越少,體力飛速消耗,精神瀕臨崩潰。

  蘇清鸞一身素裙沾染血污,立於缺口一旁。她身邊親隨僅剩七人還能持械作戰,盾甲破損累累。望著遠處黑霧之中那尊若隱若現的獰惡巨影,少女心底也生出無力之感。

  她一腔道義挺身而出,可個人力量,在滅城級祟禍面前,渺小如塵埃。

  「郡主!使團護衛過來了!」一名親隨低聲提醒。

  眾人轉頭,只見二十名蘇家披甲護衛沿著城牆階梯登城,鎧甲鮮明,刀劍出鞘,迅速來到蘇清鸞身前。領頭護衛抱拳,語氣冰冷強硬。

  「郡主,奉蘇老之命,請即刻隨我返回驛館。青石鎮大勢已去,使團不日便要撤離,不可在此久留涉險。」

  「撤離?」蘇清鸞眉眼一寒,「滿城百姓尚在城內,使團就要獨自逃走?」

  「我等只遵老主人命令。還請郡主莫要為難我等。」護衛不退半步,「若是抗拒,我等只能強行護送。」

  氣氛瞬間僵持。親隨們橫刀擋在蘇清鸞身前,雙方對峙於城頭缺口,大敵當前,己方內部卻生出分裂。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沈寂沿著階梯登上城頭。

  他面色慘白,呼吸粗重,鐵刀垂落,身上舊傷新傷交織,一路行過,血滴順著衣角點點落在青石板。九品初期微弱的鎮夜氣息,若有若無縈繞周身。

  看見城頭蘇家護衛逼勸蘇清鸞離去,沈寂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蘇弘終究還是選擇保全使團。

  「沈公子。」領頭護衛看向沈寂,態度疏離,「城破在即,閣下若是願意,亦可隨使團一同東撤。至於城內百姓,恕我等無能為力。」

  「丟下百姓獨自逃走,這便是中州世家的取捨嗎?」沈寂聲音沙啞。


  護衛無言以對,只是重複:「良言至此,如何抉擇,全看閣下。」

  沈寂沒有理會撤離的提議,目光越過護衛,望向城外三里的黑霧。墟影猊那一雙漆黑空洞的巨目,仿佛也隔著距離,正在注視城頭的自己。一人一祟,遙遙相望。

  「它沒有直接攻城,神魂反噬還在牽制它。」沈寂緩緩開口,「這是我們僅存的喘息之機。」

  話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緩步走上城頭。

  無塵道長一身道袍不染戰火塵埃,手持拂塵,袖中藏數道符籙,獨身一人,立於眾人身側。

  「無塵道長。」蘇清鸞看見來人,稍稍鬆一口氣。

  「蘇老不肯出動使團兵力,老朽不受軍令束縛,以個人身份到此。」無塵目光凝重看向曠野黑霧,「墟影猊三階祟物,我修為有限,難以將其斬殺。但憑藉道門符籙術法,尚可短暫阻擋它的攻勢,為城內爭取時間。」

  道門修士個人術法,面對高階祟物,只能阻滯,無法根除。

  有無塵相助,城頭多了一份戰力,可依舊改變不了實力的巨大差距。

  城外黑霧之中,仿佛不耐煩長久對峙。

  墟影猊一聲低沉咆哮!

  五尊中階祟物同時領命,裹挾大片黑瘴,再一次向著城牆猛撲而來。漫天低階祟物緊隨其後,黑壓壓如同海潮,第二波大規模強攻正式開啟。

  「守!」殘存隊正嘶吼。

  石塊、短矛傾瀉而下,撞擊在祟物軀體之上,爆起陣陣黑霧。盾手死死抵在垛口,刀刃自盾牌縫隙刺出,廝殺再度爆發。

  無塵道長踏步上前,手中拂塵一揮,數道青色符紙凌空飛出。

  符籙在空中自燃,化作數道青色光幕,橫亘半空。青光大盛,符火灼燒沖在最前方的祟物,數頭夜獠觸碰光幕,軀體滋滋冒煙,痛得狂吼後退。

  道門符籙,能傷邪祟,卻難以重創皮糙肉厚的中階凶祟。僅僅片刻,光幕便在祟物瘋狂衝擊之下裂紋蔓延。

  「符籙擋不了多久!」無塵高聲喊道,「沈寂,你的鎮夜之力對祟物有克制之效,我們必須相互配合!」

  沈寂點頭,握緊手中缺口累累的鐵刀。

  他如今本源虧空,銀輝微弱,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樣一刀斬殺中階祟物。只能將僅存鎮夜之力附於刀刃之上,每一次出刀,都要精打細算,不能無謂消耗。

  一頭影蝕詭將繞開符光,化作一縷黑霧,躍上城頭,利爪直撲一名受傷民壯。

  沈寂身形一晃,強行提起氣力,鐵刀橫斬而出。

  微弱銀輝一閃而過,刀刃劈中詭將軀體,黑霧軀體大片潰散。詭將發出一聲尖嘯,負傷翻滾後退,卻並未直接死去。

  若是往日九品中期實力,這一刀便可將其徹底消散。修為跌落之後,威力差距,一目了然。

  沈寂揮刀擊退凶祟,自身也氣息一亂,胸口舊傷隱隱作痛。

  一旁,蘇家二十名護衛冷眼旁觀城頭血戰。

  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是帶回郡主,沒有參戰的指令。一個個按劍站立,看著士卒、道長、沈寂、郡主親隨在血泊之中死戰,始終按兵不動。

  城頭之上,兩種景象刺目對比。一部分人浴血死守家園;一部分人手握戰力,作壁上觀。

  蘇清鸞望著身側不動的護衛,心中悲憤,卻也清楚,她已經無權調動這些家族家兵。

  曠野深處,墟影猊靜靜懸浮黑霧之內。

  它看著城頭的廝殺,看著沈寂衰弱的氣息,看著那批冷眼旁觀的中州護衛。

  它似乎已經看穿城內所有底牌。

  低沉的凶吼再度響徹四野,墟影猊龐大的身軀,開始緩緩向前移動。

  這一次,它不再只派遣麾下爪牙。

  它準備親自出手撞擊青石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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