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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焚源之念,郡主私援

2026-09-19 18:35:07 作者: 荒城筆客

  城頭人人心中清楚,靠眼前這些負傷疲憊之人,再也擋不住祟潮。所有人下意識,目光望向城東驛館的方向。

  中州使團護衛人馬精良,若是此時出手,尚有機會將祟物逼回城外。可驛館院牆之上,只有點點燈火,不見半個人影前來相助。

  希望,一點點冷卻。

  「難道……我們就只能死在這裡?」一名年輕民壯握著顫抖的長矛,聲音帶著絕望。

  街巷之內,百姓隱約聽見城頭愈來愈近的廝殺哭號,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屋內一片死寂。無數人蜷縮屋角,等待命運宣判。東南舊院之中,魘種依舊被銀輝枷鎖牢牢壓制,可那層封鎖,隨著沈寂不斷受傷,已經開始微微鬆動。

  內外兩處死結,全都繫於他一身。

  沈寂抬手抹去嘴角血跡,腦海飛快思索出路。

  硬拼絕無勝算;退下城牆,城破在即;抽身再去加固魘種封印,城頭即刻淪陷。進退皆是死局。

  「只能寄望於使團。」老李頭且戰且退,喘息大喊,「唯有請求蘇弘出兵!哪怕只是一小隊護衛,也能穩住缺口!」

  「我去驛館求援。」沈寂深吸一口氣。

  此刻不是顧及臉面的時候,小城存亡為重。他將鐵刀交到老李頭手中:「你帶人死守缺口,儘量拖延。我親自前往城東驛館,面見蘇弘。」

  「你傷勢這麼重,路上若是遭遇祟物餘孽……」老李頭擔憂。

  「街巷之中祟物尚未入城,尚有通路。半柱香,我必定返回。」

  囑託完畢,沈寂不再多言,順著城牆內側階梯快步退下,隱入夜色街巷,直奔城東驛館。

  一路疾行,體內傷痛此起彼伏,每走一步,都要耗費莫大毅力。他強行壓下眩暈,很快便抵達驛館大門。

  驛館大門緊閉,全副武裝的蘇家護衛持戈守在門前,鎧甲映著火把寒光。

  「沈巡夜卒止步!此處乃是中州使團駐地!」兩名護衛橫戈攔路,面色冰冷。

  「求見蘇老。青石鎮城頭缺口已破,懇請使團出兵相助,救滿城百姓。」沈寂站在門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守門護衛面面相覷,一人轉身入內通報。

  片刻之後,門內走出的並非蘇弘,而是無塵道長。

  驛館大門沒有完全打開,無塵獨自立在門內門檻之後,與沈寂隔門相對。

  「道長,蘇老何在?」沈寂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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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塵道長望著門外渾身是血的少年,輕輕搖頭:「蘇老不願見你。方才城頭劇變,他已然定下底線。你若能憑自身力量穩住危局,他方才許諾,可以掩護部分百姓突圍。若是無力回天,使團不久便要撤離。」

  「坐視城破?」沈寂眉頭緊鎖。

  「非是不願,實是不肯。」無塵低聲嘆息,「蘇弘心中,家族利益高於一切。我幾番勸說,皆無用。我雖為客卿,手中並無護衛調度之權。」

  他頓了頓,目光鄭重看向沈寂:「不過,我可以給你另一個消息。方才我推演望氣,魘種主核與墟影猊神魂相連。若能借鎮夜之力重創魘種根基,墟影猊便會遭受反噬,實力短暫跌落。只是這麼做,需要你燃燒更多本源,代價極大,甚至會損傷修行根基。」

  這是險中求勝的唯一法子,也是一條自殘之路。

  沈寂沉默片刻,遠處城頭廝殺聲不斷傳來,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無塵緩緩點頭:「別無選擇。但我勸你三思,一旦本源焚燒過度,就算活過今夜,你的鎮夜修為也會大幅倒退,再難恢復今日境界。」

  就在這時,城頭方向,又一陣慘烈的嘶吼驟然爆發。缺口方向,傳來兵器崩斷的巨響,看樣子,守軍的拖延,快要到極限了。

  ------

  驛館門前火把噼啪燃燒,光影在地面來回晃動。

  城頭的慘叫隱約傳來,如同催命鐘聲,每一聲都代表一條逝去的生命。

  沈寂站在門外,腦海飛速權衡無塵道長給出的險計。

  焚燒自身鎮夜本源,借爆發之力衝擊東南舊院地底魘種主核。魘種與墟影猊神魂綁定,主核受創,那尊高階祟物便會遭受神魂反噬,威勢短暫跌落。屆時祟潮群龍受挫,攻城凶祟攻勢大亂,城頭便有喘息之機。


  可代價殘酷無比。

  鎮夜之力生於神魂本源,並非天地外力。主動點燃本源換取爆發,事後修為大跌是定數,若是把控不好分寸,直接神魂受損,淪為痴傻廢人也並非不可能。

  萬年前鎮夜司諸多將士,絕境之下不乏燃源退敵的先例,大多戰後結局悽慘。鎮夜錄殘頁之中,對此只留下寥寥數句警示,不提倡輕易動用。

  「燃源……」沈寂低聲重複二字,心中萬般糾結。

  若是不做,片刻之後城牆徹底淪陷,祟物湧入街巷,數萬鎮民、數百流民盡數慘死。若是做了,賭上自身道途根基,尚且不能保證一定成功。

  無塵道長看著他神色變幻,沒有催促,只是靜靜等待。這一步抉擇,只能由沈寂自己下定。

  「沈公子!城頭快守不住了!」遠處,一名渾身帶傷的巡夜卒拼死從戰場奔出,沿著街巷跑到驛館附近,聲音悽厲,「老李頭被祟物利爪重創!缺口快要徹底失守!」

  噩耗至此,再無多餘時間猶豫。

  沈寂雙拳緩緩握緊,傷口牽動,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石地面。

  「我明白了。」他抬眼,眼神已經下定決斷,「我回舊院,嘗試衝擊魘種主核。」

  無塵神色凝重:「切記不可過度燃源,點到為止,只求重創魘種,不要強求一舉根除。一旦本源失控,無人能夠救你。」

  「我曉得輕重。」

  沈寂轉身,便要奔赴東南舊院。

  就在此刻,驛館側門忽然打開。

  蘇清鸞快步走出,身後跟著十餘名全副武裝的僕役護衛。這些人並非蘇家正式家兵,只是她身邊多年親隨,人數不多,卻個個精幹,配有甲冑與刀劍。

  「清鸞郡主?」無塵微微一愣。

  蘇弘明令所有護衛不得參戰,萬萬沒有想到蘇清鸞竟敢私調身邊人手。

  「我攔不住家族大局,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全城就此覆滅。」蘇清鸞神色堅定,望向沈寂,「我身邊親隨一共一十三人,雖非精銳家將,卻都習得武藝,不懼普通祟物。我把他們交由你調度,即刻趕赴西城牆缺口,協助老李頭死守,為你爭取燃源衝擊主核的時間。」

  一十三人,杯水車薪,可眼下危局,每一份戰力都彌足珍貴。

  「這般行事,你會遭受蘇弘重責。」沈寂皺眉。

  「責罰我自會承擔。」蘇清鸞語氣平靜,「總好過袖手旁觀,夜夜良心難安。」她轉頭看向身後僕役,「諸位,隨我奔赴西城!拼死守住缺口!能拖多久,便拖多久!」

  一十三名親隨齊齊抱拳,沒有半分遲疑,提刀持盾,跟隨蘇清鸞向著西城牆疾馳而去。

  驛館主院之內,蘇弘很快收到下人稟報。

  聽聞蘇清鸞私調親隨奔赴城頭作戰,他臉色瞬間沉下,指尖重重一拍桌案:「胡鬧!置自身安危於不顧,置使團安危於險地!」

  身旁幕僚低聲勸道:「木已成舟,此刻喚回,反而動搖人心。不如暫且看局勢發展。若是小城就此破滅,事後再行責罰;若是僥倖守住,也算一份助力。」

  蘇弘臉色陰晴變幻數次,終究強行壓下怒火。

  「隨她去。傳令其餘護衛,緊閉驛館大門,無論城頭勝負,絕不許再分出一兵一卒。一旦局勢徹底崩壞,立刻備馬,準備向東撤離。」

  命令層層傳下。

  城頭,蘇清鸞帶著一十三名親隨衝上城牆缺口。

  此刻戰局已經岌岌可危。老李頭胸腹被祟物利爪撕開一道巨大傷口,倒在血泊之中,尚有一絲氣息,幾名士卒拼死將他拖拽到後方。殘存的巡夜卒民壯傷亡過半,人人帶傷,眼看就要擋不住登城的中階祟物。

  「列盾!堵住缺口!」蘇清鸞高聲下令。

  一十三名親隨迅速結成盾陣,刀劍自盾牌縫隙刺出,硬生生頂在缺口位置。刀刃相撞之聲再度響起,本已瀕臨崩潰的防線,奇蹟般又續上一口氣。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點人手撐不了太久,全部希望,寄托在遠在東南舊院的沈寂身上。

  另一邊,沈寂已經再度回到東南舊院後院。

  院內灰瘴依舊被銀輝鎖在院牆之內,可那層封鎖的光芒,已經愈發黯淡。地底魘種主核躁動不安,隔著泥土,能感受到墟影猊的凶戾意念不斷催逼。

  關上土屋房門,隔絕外界一切聲響。


  屋內橫七豎八躺著昏迷的難民,呼吸沉沉。

  沈寂立於房間正中,緩緩閉上雙眼。

  腦海之中回憶鎮夜錄殘頁記載的燃源法門。並非什麼秘術神通,乃是強行撬動神魂深處的鎮夜本源,以損耗根基為代價,換取一瞬爆發的鎮夜銀輝。

  一旦開啟,便是逆道而行。

  「無論如何,先護住這一城生靈。」

  沈寂心中一念既定。

  周身微弱的銀芒開始劇烈波動,神魂深處,那團屬於鎮夜傳人的本源火種,緩緩被引動。一股灼燒般的劇痛,自靈魂深處蔓延全身。

  銀白色光芒驟然暴漲,衝破土屋門窗,沖天而起,在青石鎮的夜幕之上,亮起一輪短暫而刺目的銀月。

  ------

  刺眼銀輝衝破土屋,直刺沉沉夜幕。

  銀白色光華籠罩整座東南舊院,院外數條街巷都被這道光芒照亮。光芒之中帶著焚源而生的磅礴鎮夜威壓,荒墟祟氣遇之便如烈火燎枯草,四週遊盪的零星低階祟物,遠遠感知這股氣息,驚恐四散奔逃。

  屋內,沈寂渾身微微顫抖。

  神魂本源正在被強行引燃,灼燒靈魂的痛楚無處不在,經脈陣陣刺痛,仿佛全身血肉都在被烈火烘烤。他死死咬緊牙關,額角滲出層層冷汗,意志不敢有片刻鬆懈。

  若是失控,便是神魂崩毀的結局。

  滾滾銀輝順著腳下泥土,瘋狂向下滲透,直撲深埋地底的魘種主核。

  土層之下,那一團漆黑蠕動的魘種核心驟然受驚,瘋狂震顫,釋放出海量灰黑色瘴氣想要抵擋。可此刻爆發的鎮夜之力,遠勝於往日的壓制之力。

  「滋啦——!」

  黑白兩股力量在地底劇烈碰撞,無形震盪順著大地傳遍整座青石鎮。房屋樑柱微微嗡鳴,地上的瓦礫輕輕跳動。

  魘種主核發出無聲的尖嘯,灰黑色外殼在銀輝侵蝕之下,寸寸開裂,大量瘴芽直接消融毀滅。

  這一枚紮根青石鎮許久的魘種,遭受前所未有的重創。

  遠在城外曠野黑霧之中。

  墟影猊龐大的漆黑軀體猛地劇烈抽搐!

  魘種乃是它投放在城內的媒介,二者神魂牢牢牽連。魘種主核遭受鎮夜之力重創,反噬之力瞬間順著虛無的意念紐帶,狠狠衝擊這頭三階高階祟物的識海。

  「嗷嗚——!!!」

  一聲痛苦狂暴的巨吼響徹荒野。

  翻滾的大荒黑霧劇烈動盪,原本整齊排布的祟潮陣列瞬間大亂。無數低階祟物失去高階祟物的意志統御,變得狂躁混亂,胡亂衝撞。正在城頭猛攻缺口的五尊中階祟物,動作也驟然遲滯,凶性大打折扣。

  城頭之上,正在死戰的眾人明顯察覺到變化。

  登城的腐骨夜獠、影蝕詭將攻勢陡然衰弱,嘶吼變得混亂狂暴,不再有序配合進攻。

  「祟物不對勁!它們亂了!」一名盾手驚喜大喊。

  蘇清鸞抓住轉瞬即逝的戰機,高聲下令:「趁此時機,全力反擊!把凶祟逼下城牆!」

  盾陣向前推進,刀劍齊揮。殘存士卒忍著傷痛奮力衝殺,借著祟潮混亂的間隙,拼死反攻缺口。刀刃劈砍在祟物軀體之上,不斷有凶祟負傷後退。

  城外黑霧之內,墟影猊受了神魂反噬,並沒有就此潰散死亡。

  魘種主核只是重創開裂,並未徹底毀滅,神魂紐帶依舊殘存。反噬帶來劇痛,卻不足以致命。它龐大的黑影在黑霧之中起伏,空洞的雙目之中怒火滔天。

  它恨透了城內那名燃燒本源的鎮夜傳人。

  短暫的受挫之後,墟影猊的凶戾意志再度升起。它放棄借魘種遙控戰局,龐大身軀在黑霧之中緩緩向前挪動。

  不再等待消耗,這頭高階祟物,打算親自入城。

  東南舊院土屋之內。

  地底傳來最後的劇烈震動之後,銀輝爆發的高峰緩緩過去。

  沈寂收回力量,燃源狀態終止。暴漲的銀白色光芒快速收斂,重新縮回他的軀體。

  神魂灼燒的劇痛依舊殘留,渾身脫力,眼前一陣陣發黑。他踉蹌跪倒在地,單膝撐住地面,大口大口喘息。衣衫已經被冷汗與鮮血浸透。


  強行焚燒本源帶來了戰果:魘種主核外殼碎裂,繁衍瘴芽的能力大幅衰退,短時間之內,再也無法大規模滋生魘蝕瘴氣蠱惑全城。

  可代價清晰顯現。

  體內天夜力近乎枯竭一空,原本充盈的神魂本源出現了細微裂痕。能夠清晰感覺到,自身鎮夜修為出現跌落,從九品中期,硬生生滑落至九品初期境界。想要恢復到從前,需要漫長歲月調養神魂。

  「重創主核……沒有根除。」沈寂喘息低語。

  他拼盡一切,依舊做不到徹底毀滅魘種。那枚開裂的漆黑種核還深埋土下,只是陷入沉寂蟄伏,如同一道尚未拔除的毒瘤。

  就在這時,大地遠方,一股更為狂暴陰冷的威壓滾滾而來。

  墟影猊動了。

  不再驅使爪牙消耗,這頭荒墟三階祟物,親自向著青石鎮城牆逼近。曠野黑霧滾滾向前,遮天蔽日,一步步壓向城門。

  城頭所有人都能看見,遠方黑霧之中,那尊龐然黑影正在緩緩靠近。

  短暫的喘息轉瞬即逝,真正的滅城危機,才剛剛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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