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死寂,戰火的喧囂被高牆隔在身後。
沈寂雙腳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傷口隨奔跑不斷震顫,胸口舊傷崩裂,溫熱的鮮血浸透內層衣衫。吞服下去的固本丹藥只能穩固肉身,枯竭的鎮夜本源沒有半分回復。每跨出一步,神魂都能清晰感知東南舊院滾滾升騰的魘蝕瘴氣。
灰黑色的瘴靄已經漫出院中土屋,盤旋在院落上空,如同一片小小的烏雲。院牆之內,數名難民倒臥在地陷入夢魘,泥土之下魘種主核劇烈搏動,無數瘴芽接二連三破土而出。
留守在此的蘇家僕役手持火把縮在院外街口,無人敢踏入瘴霧籠罩的院內。凡火可以灼燒低階祟氣,卻對魘蝕瘴毫無效力,一旦吸入少許,便會昏沉睡去,淪為魘種的養料。
「沈公子!瘴氣已經封死院落!千萬不可貿然直入!」領頭僕役看見奔來的身影,急聲呼喊。
沈寂沒有停頓,抬手推開搖搖欲墜的後院木門。
一股刺骨陰冷撲面而來,灰霧纏繞腳踝,耳邊隱約響起細碎迷離的幻聽,蠱惑心神,誘人沉入睡夢。這是魘種借瘴氣生出的心魔低語,意志稍弱之人,站在此地片刻便會倒地昏睡。
院內地面,處處裂開細微縫隙,絲絲黑瘴不斷從地底滲出。短短片刻耽擱,局勢已經惡化數倍。
城頭方向,兵器撞擊與嘶吼依舊連綿傳來。每一秒流逝,都代表又有凡人倒在城牆之上。半刻之約,時間正在飛快燃燒。
沈寂反手合上木門,將外界的火光與嘈雜隔絕在外。
昏暗土屋之中,七八名難民橫七豎八躺倒,呼吸悠長而詭異,臉上浮起一層灰敗之色。魘瘴如同活物一般,纏繞在他們四肢軀體,順著肌膚往血肉深處鑽去。若是任由瘴氣徹底浸染神魂,這些人就算日後醒來,也會淪為失去神智的行屍。
「不能再拖。」
沈寂深吸一口氣,不再保留。
掌心銀輝再度亮起,淡淡的銀白色光芒衝破滿屋灰霧,鎮夜之力如水波向四周蕩漾鋪開。凡俗的燈火在此刻黯然失色,魘蝕瘴觸碰到銀輝,如同冰雪投入熔爐,滋滋消融,化作一縷縷虛無的黑煙消散。
瘴絲被一根根從昏睡難民體內剝離。
可這一次魘種主核全力爆發,湧出的瘴氣遠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洶湧。消去一層,地底立刻又生出一層,仿佛無窮無盡。
源源不斷的消耗衝擊著沈寂的神魂根基。
頭顱陣陣眩暈,眼前景物開始出現短暫重影,渾身經脈傳來空虛的刺痛。肩頭、胸口兩處傷口流血不止,滴落在泥土之中,鮮血一接觸周遭瘴氣,竟泛起淡淡的灰泡。
他此刻狀態,已是油盡燈殘。
鎮夜錄殘頁之中早有告誡:鎮夜之力源於自身神魂本源,非天地靈氣,透支過甚,輕則經脈受損修為跌落,重則神魂碎裂,當場殞命。
「壓制瘴芽,阻斷向外擴散,不能根除主核……只能做到這一步。」沈寂咬緊牙關,舌尖咬出鮮血,借劇痛維持神志清醒。
銀輝鋪展地面,光芒沉入土層,死死壓住向外蔓延的瘴根。院落上空盤旋的灰雲一寸寸收縮,緩緩退回院牆之內。即將流入市井街巷的魘禍,被硬生生攔在舊院之中。
屋外,街口的僕役只看見院內翻滾的黑霧緩緩回落,心中稍稍鬆了一口氣,卻不知屋內之人已經瀕臨極限。
就在瘴靄漸漸平復的一瞬,地底魘種主核猛地一陣劇烈震顫!
一股無形的精神衝擊順著泥土直衝沈寂腦海。
那是魘種與墟影猊相連的意念,荒墟的凶戾意志隔著土層轟然撞來。並非實體攻擊,專攻神魂,要趁他力量耗盡之時,直接攪碎他的識海。
「嗡——!」
沈寂腦袋劇痛,耳邊嗡鳴大作,眼前一黑,踉蹌著後退數步,後背重重撞在土牆之上。手中銀輝猛地暗淡幾分,險些直接熄滅。
一口腥甜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回。
鎮夜血脈本能地護住神魂,擋下大部分衝擊,可殘餘的震盪依舊讓他受了內傷。
「墟影猊……它在借魘種向我出手。」沈寂喘息著低聲自語。
高階祟物人雖未至,卻可以借魘種為媒介,遠距離施加神魂打擊。它算準了自己在此處全力淨化,本源空虛,正是可乘之機。
院內瘴氣暫時被壓制,昏睡難民身上瘴絲消散,只是依舊昏迷不醒,需要許久方能自行甦醒。地底那枚魘種主核,依舊蟄伏,並未消亡,只是暫時被鎮夜銀輝牢牢鎖死,無力向外作亂。
危機只是暫緩,遠未解除。
沈寂扶著土牆緩緩站直身體,體內天夜力幾乎耗盡,僅剩一絲微弱火種苟存。此刻的他,莫說對抗墟影猊,便是遇上一頭普通中階祟物,都難以招架。
城頭的廝殺聲依舊急迫。
半刻時限早已過去,不知道城牆防線還能撐多久。
他正要動身離開舊院,重返西城牆,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木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隙,蘇清鸞一身素裙,持一盞防風油燈站在門外,燭火搖曳,映出她滿臉憂色。
「城內瘴氣稍歇,可城頭已經快要撐不住了。」蘇清鸞壓低聲音,目光落在沈寂蒼白失血的面容,以及不斷滲血的衣衫上,「你已經耗損過度,再回城頭死戰,便是賭上性命。」
沈寂搖頭,伸手抹去嘴角殘存血跡:「我不去,防線頃刻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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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舊院門外,夜色如墨。
蘇清鸞手中油燈微光搖曳,照見沈寂搖搖欲墜的模樣。大量本源透支疊加神魂震盪內傷,此刻的他,已經算不上戰力尚存,全憑一股意志硬撐。
「墟影猊遲遲不入城內,便是要一點點耗死你。」蘇清鸞眉頭緊鎖,「城外祟潮是餌,魘種是鎖。逼得你兩頭奔走,不斷燃燒自身鎮夜本源。待到你徹底力竭,小城便再無屏障。」
這些日子旁觀整場禍局,她早已看透荒墟凶物的算計。
「道理我明白。」沈寂聲音沙啞,「可城中軍民,沒有退路。」
話音落下,西邊城頭突然響起一陣紛亂的慘叫,伴隨著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一聲悽厲呼喊穿透夜幕,遙遙傳到街巷。
「西側垛口破了!祟物登城!」
噩耗入耳,二人心頭同時一沉。
「來不及多說。」沈寂握緊腰間鐵刀,刀身沾染的祟物黑血已經乾涸,「舊院交由你帶來的僕役死守,嚴禁任何人出入。魘種只是被壓制,隨時可能再起異變。」
囑託完畢,他不再耽擱,轉身沖入黑暗街巷,向西城牆疾奔而去。
蘇清鸞立在原地,望著他消失的背影,手中油燈微微顫抖。她很想調動蘇家護衛登牆助戰,可蘇弘禁令如山,使團護衛只聽蘇弘調遣,她僅有幾名僕役可供驅使,杯水車薪。
西城牆,戰局已然惡化。
沈寂離去之後,缺少克制中階祟物的主力,凡人守軍以血肉硬扛五尊中階凶祟的猛攻。滾木礌石消耗大半,箭矢所剩無幾,大批民壯、巡夜卒戰死城頭。方才一處垛口被腐骨夜獠頭領撞開缺口,數頭祟物已經躍上城牆,與守軍短兵相接。
鮮血鋪滿整條城牆頂面,屍骸縱橫,到處都是傷員哀嚎。
老李頭渾身數處負傷,一柄長刀缺口累累,正帶著僅剩的親兵拼死封堵缺口。刀光起落之間,不斷有士卒倒下,防線搖搖欲墜。
「堵住缺口!死也要堵住!」老李頭吼聲嘶啞,額角鮮血順著面頰流下。
城頭人人皆知,一旦祟物從缺口大量湧入城內,整座青石鎮便徹底完了。
曠野黑霧之中,墟影猊龐大的虛影緩緩浮動,空洞的雙眼望向城頭混亂景象。它依舊按兵不動,沒有親自入城,只是催動麾下祟物不斷施壓。它在等待沈寂徹底油枯燈滅,不願付出代價強行破城。
城東驛館閣樓。
蘇弘憑欄而立,遙遙眺望西城城頭的火光與黑影。無塵道長立於身側,二人將城頭危局盡收眼底。廳堂之內,蘇家一眾幕僚護衛靜立旁聽。
「西側城牆出現缺口,青石鎮守御已經瀕臨崩潰。」一名幕僚低聲稟報,「魘種被暫時壓下,可沈寂力量近乎耗盡。依屬下看,此子已經再無翻盤本錢。」
蘇弘指尖摩挲腰間玉珏,神色淡漠:「三日死約尚未期滿,魘種沒有徹底爆發,可小城防線先將崩塌。如此局面,該如何評判罪責?」
話語之中依舊是權衡算計。他關心的不是一城百姓生死,而是這枚古脈棋子,還有沒有繼續留存的價值。
無塵道長眉頭緊鎖,開口反駁:「沈寂以一己之力兩度壓下魘禍,內外兩線奔殺,能做到這般地步,已是奇蹟。非是他不盡力,是荒墟布局太過歹毒。此刻城頭危在旦夕,若使團依舊坐視,城破之後,祟潮東進,沿途村鎮皆會遭殃。」
「道長心善,卻看不清現實。」蘇弘淡淡一笑,「我蘇家此行目的,是護送清鸞回歸中州,並非戍守邊城。我麾下護衛數量有限,若是投入巷戰抵擋祟物,一旦墟影猊全力撲殺,使團也會陷入險境。為一座註定覆滅的邊城折損家族精銳,得不償失。」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滿城人死?」無塵眉頭更緊。
「世間大荒禍亂年年都有,一座座邊城陷落,你我能救得幾座?」蘇弘轉過頭,目光看向道長,「若沈寂能夠再度站出來逆轉危局,我自可改變主意,出手援救。可如今他力竭,小城敗局已定。最多等到天亮,我們便準備撤離青石鎮,向東退回大楚境內。」
此言一出,周遭數名護衛齊齊躬身領命。
也就是說,一旦城牆徹底失守,中州使團便會直接棄城而走,丟下滿城百姓,獨自保全自身。
無塵道長默然無言。他心中清楚蘇弘所言乃是世家行事準則,可目睹城下無數凡人浴血赴死,心中依舊沉甸甸壓抑難受。
「不過……」蘇弘話鋒一轉,「在撤離之前,可以留一個機會。傳下命令,若是沈寂能夠守住局面活下來,我可分出部分護衛,斷後掩護部分百姓突圍。若是他倒下,一切免談。」
依舊是拿沈寂的生死,作為交換條件。
廊柱陰影里,蘇清鸞悄然聽完全部對話,心口一片冰涼。家族的底線,赤裸裸擺在眼前。她攥緊衣袖,沒有上前爭辯,爭辯毫無用處。
就在驛館內博弈權衡之時,一道身影踉蹌奔上西城牆石階。
沈寂終于歸來。
他面色慘白,呼吸粗重,身上血跡斑駁,手中鐵刀低垂,幾乎快要握不住刀柄。殘存的一絲鎮夜火種,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城頭殘存士卒看見他的出現,絕望之中,又燃起一絲微弱的火苗。
老李頭一邊揮刀逼退撲來的夜獠,回頭大喊:「沈寂!缺口擋不住!五尊中階祟物全都壓在這邊!」
垛口缺口處,兩頭腐骨夜獠頭領已經完全登上城牆,腥臭的獠牙在火光之下閃閃發亮,一步步向著守軍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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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煙火飄搖,缺口處凶祟踏血而來。
兩頭腐骨夜獠頭領體型魁梧,滿身腐朽硬甲,利爪掃過之處,磚石碎屑紛飛。數名巡夜卒拼死上前攔截,長矛刺在祟物甲殼之上,只能迸出點點火星,轉瞬便被巨爪掃飛,重重摔落城頭,再無聲息。
防線已經撕裂,死亡迫在眉睫。
沈寂踏過滿地血污,強行調動體內僅剩的一絲天夜力。一縷稀薄銀輝纏上鐵刀刀刃,光芒黯淡,遠不及全盛之時那般肅殺耀眼。
「退開!」
他低喝一聲,跨步直衝缺口。
鐵刀橫劈而出,微弱銀輝划過空氣,斬向當先一頭夜獠頭領。鏘然巨響震得手臂發麻,刀刃劈入肩甲數寸,卻沒能徹底斬斷祟物軀體。受創的凶祟狂怒咆哮,巨大骨爪迎面狠狠拍來。
沈寂氣力不濟,躲閃慢了半分,胸膛再受重擊。
「噗。」
一股血氣衝上喉頭,一口鮮血直接噴出,灑落在城頭青石板。整個人如同斷線一般向後滑出數步,後背抵住垛口石柱才勉強站住。
僅僅一次交手,便已經受創加重。
本源枯竭之下,鎮夜之力威力十不存一,已經不足以快速斬殺中階祟物。
「沈寂!」老李頭目眥欲裂,提著殘缺長刀衝上前,拼死纏住兩頭夜獠頭領,「你已經撐不住,不要再硬拼!」
其餘殘存士卒緊隨而上,刀矛齊出,以人海阻攔凶祟。可凡人兵器傷害有限,只能勉強糾纏,拖延片刻罷了。
城外曠野黑霧,墟影猊似乎察覺到沈寂力量大幅衰退。
一陣低沉的吼叫滾滾傳來,餘下三尊中階祟物不再在外圍佯攻,盡數越過牆下屍骸,向著缺口蜂擁而來。一旦五尊中階祟物全部登上城頭,這點殘存守軍,頃刻便會被屠戮殆盡。
局勢徹底墜入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