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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十九 章 暗流博弈,使團私心

2026-09-19 18:34:28 作者: 荒城筆客

  夜色漸深,整座青石鎮陷入極致的壓抑寂靜。

  城頭火把搖曳,映照著士卒疲憊緊繃的臉龐,巡夜卒輪班巡邏街巷,嚴防城內流民動亂、魘種異動。城外曠野黑霧沉沉,祟物嘶吼斷斷續續傳來,如同催命低語,縈繞在小城上空。

  城東驛館,燈火通明,與暗沉街巷形成鮮明對比。

  主院廳堂之內,蘇家眾人齊聚,氣氛肅穆冷沉。

  帶隊的蘇弘端坐主位,白髮垂肩,眉眼威嚴,周身裹挾世家掌權者的冷硬城府。方才無塵道長私下探訪歸來,已然將與沈寂的對話、自身的推測盡數暗中稟報。

  「道長所言屬實?那少年當真乃是上古鎮夜遺脈?」蘇弘指尖輕叩桌案,語氣平淡,眼底卻藏著極深的算計。

  「八九不離十。」無塵道長頷首,聲音低沉,「其力克魘鎮祟,獨解荒墟種毒,特性與我曾經所觀的那本古籍記載的鎮夜之力完全吻合。只是此人謹慎至極,不肯坦然承認,且修為淺薄,本源損耗嚴重,如今戰力十不存三。」

  「絕跡萬年的古脈傳人,竟藏在這偏遠邊城小鎮,做一介小小巡夜卒。」蘇家一名旁系文士低聲感慨,語氣滿是不可思議。

  萬年之前,鎮夜司鎮守大荒,威壓萬祟,是整個人間對抗荒墟的最後屏障。縱使覆滅萬年,其殘存傳承,依舊是世間頂尖隱秘底蘊。

  蘇弘目光沉沉,思緒飛速權衡利弊。

  鎮夜遺脈,天生克荒墟祟禍,價值無窮。若是能招攬掌控,日後蘇家便可借這層底蘊,涉足邊境軍務、鎮守荒墟防線,家族勢力便能再攀高峰。

  可風險同樣極大。

  鎮夜一脈為荒墟死敵,身懷鎮夜之力者,必被大荒祟物視作必殺之敵。庇護此人,便是徹底得罪荒墟所有邪祟,後患無窮。且古脈傳承神秘,難以掌控,若是無法收服,留之便是隱患。

  「眼下局勢,如何處置?」一旁信使躬身詢問,「是強行招攬,還是置之不理,待小城覆滅後再做打算?」

  蘇弘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定下基調:「暫觀不動。」

  「沈寂身負重傷、本源枯竭,被困青石鎮死局,生死未知,此時招攬無用,反而徒增變數。三日之約未到,魘種、祟潮雙禍未解,先看他能否活過這場浩劫。」

  「若是他能逆勢破局,活下命來,便值得我蘇家傾力結交、招攬收納。若是他身死城破,不過一介早夭的古脈遺徒,甚至可能連我們的猜測都不是,那就無需耗費心力。」

  冷酷直白的權衡,盡顯中州世家的利己本心。

  

  在蘇弘眼中,沈寂的性命、青石鎮數萬生民,皆可作為博弈籌碼。有用則留,無用則棄,從無半分憐憫。

  無塵道長聞言,微微蹙眉:「蘇老,沈寂一心守土,品性純粹。如此冷眼觀望,未免太過功利。且小城若是覆滅,魘種、祟潮順勢東進,中州邊境,恐亦受波及。」

  「邊境有大楚重兵鎮守,何須多慮。」蘇弘淡淡擺手,語氣漠然,「大荒禍亂蔓延萬年,從未越過大楚邊關天塹。一座邊城陷落,無關中州大局。我蘇家首要之事,唯有保全清鸞,伺機謀取最大利益。」

  話語落下,徹底堵死了出手相助的可能。

  使團眾人無人再敢多言。世家規則,利益至上,眾生禍福,皆為螻蟻。

  廊下陰影處,蘇清鸞靜靜佇立,將廳堂之內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心底一片冰涼。

  她終於徹底看清家族的本心。所謂親情、守護、道義,在世家利益面前,一文不值。沈寂以凡人之軀獨扛全城生死,賭上性命守護流民與小鎮,可在家族長輩眼中,不過是一枚可供利用、待價而沽的棋子。

  「果然如此。」蘇清鸞輕聲低語,眼底掠過一絲失望與決絕。

  她不再寄望於家族援手,轉身悄然離去。如今局勢,能幫沈寂的,唯有她一人。

  她回到獨居院落,召來忠心管家,低聲吩咐:「取出我隨身所有固本丹藥、療傷靈藥,分裝送往上鼓樓。另外,抽調所有府中僕役,分班死守東南舊院,但凡有一絲瘴毒異動,即刻快馬報信,片刻不得延誤。」

  「郡主,這會損耗您所有隨身儲備!」管家急道,「使團本就不滿您滯留邊城,如此行事,必會引來蘇老責罰!」

  「責罰便責罰。」蘇清鸞語氣堅定,「亂世之中,道義若棄,立身何存。沈寂孤身守城,以身赴死,我雖無力破局,卻不能冷眼旁觀。」


  她雖無高強修為、無兵權勢力,卻願傾儘自身所有,為沈寂分擔分毫壓力。

  夜色更深,大荒黑霧之中,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無比的悶吼。

  聲音沉悶悠遠,不似尋常祟物嘶吼,帶著高階凶物獨有的威壓,穿透夜幕,碾壓在整座青石鎮上空。

  城牆上所有士卒心頭巨震,渾身發冷。

  那蟄伏多日的高階祟物,終於,開始動了。

  -------

  沉悶的凶吼穿透夜色,震顫四野八荒。

  整個青石鎮瞬間陷入死寂,城頭火把劇烈搖曳,士卒們渾身僵硬,頭皮發麻。那股撲面而來的陰冷威壓,遠超所有中階祟物,如同大山壓頂,死死禁錮眾人心神,讓人連呼吸都倍感滯澀。

  沈寂豁然抬頭,緊盯西方大荒黑霧深處,眼底神色凝重到極致。

  鎮夜血脈全力鋪開,神魂感知穿透沉沉黑霧,終於捕捉到了那道潛藏多日的凶物真身輪廓。

  黑霧核心,一道體型龐然的漆黑虛影緩緩沉浮,身軀籠罩層層荒墟瘴氣,輪廓似獸非獸、似影非影,周身纏繞無數黑色祟絲,每一縷祟絲都能吞噬生靈血氣、腐蝕天地靈氣。

  【荒墟三階祟物——墟影猊。】

  殘破鎮夜錄中記載的名號,瞬間映入沈寂腦海。

  墟影猊,荒墟本土高階祟物,無實體、凝瘴成形,可融於黑霧、匿於陰影,擅長操控魘種、引動瘴潮,智慧遠超尋常凶祟,懂得布局蟄伏、借力破局,是邊境村鎮最兇險的滅城級凶物。

  它數日不攻、隱忍蟄伏,從不是忌憚凡人守軍,而是在刻意等待魘種紮根成型、等待城內人心渙散,以最小代價,吞下整座青石鎮。

  「原來如此。」沈寂低聲自語,終於徹底洞悉荒墟的全盤算計,「以祟潮圍城鎖外,以魘種蝕心亂內,內外夾擊,不費蠻力,盡數覆滅城中生靈。」

  墟影猊的智慧,遠超他此前遭遇的所有祟物。

  它不屑於蠻力強攻高牆,而是利用荒墟本源優勢,布下天羅地網的死局,步步蠶食,靜待全城覆滅。

  低沉的嘶吼再度響起,黑霧劇烈翻滾涌動。

  無數分散在外的低階祟物快速回撤,層層匯聚到黑霧前方,密密麻麻堆積成黑色浪潮。五尊中階祟物位列陣前,凶光大盛,周身瘴氣愈發濃郁,隨時準備發起總攻。

  城頭所有人都清楚,最終的血戰,即將來臨。

  「所有人握緊兵器!死守垛口!」老李頭厲聲嘶吼,強行壓下心底恐懼,「高階凶物現世,退無可退!死守城牆,尚有一線生機!棄城逃亡,必死無疑!」

  士卒、民壯紛紛握緊刀矛,咬牙站穩陣腳。恐懼蔓延全場,卻無人敢後退半步。身後是家園、是親人、是數百流民的性命,退則全城覆滅,唯有死戰求生。

  沈寂壓下體內翻湧的氣血,強行催動殘存的天夜力,周身縈繞一絲若有若無的鎮夜微光。

  他很清楚,接下來的戰局,他將直面最大的兇險。

  墟影猊的目標從不是凡人守軍,而是城內的魘種,以及唯一能壓制魘種的自己。一旦開戰,這頭高階祟物必會優先針對他,拔除這座小城唯一的鎮祟支點。

  「沈寂,你傷勢太重,萬萬不可硬拼!」老李頭快步上前,滿臉焦急,「高階祟物神通詭異,你本源枯竭,根本無力抗衡!」

  「我不擋它,全城無人可擋。」沈寂目光堅定,「墟影猊借魘種紮根,我是唯一能切斷它內外呼應的人。我若退,魘種瞬間爆發,全城生靈盡數昏睡,城牆再無守御意義。」

  他無路可退,也不能退。

  就在此時,街巷之中數道身影快步奔上城頭,蘇家僕役捧著藥匣匆匆趕來。

  「沈公子,郡主命我送來所有療傷固本丹藥!」

  丹藥盡數遞到手中,皆是蘇家珍藏的凡階上品靈藥,足以快速修復肉身傷勢、穩住虛弱氣血。沈寂心中微暖,沒有推辭,即刻吞服丹藥。

  藥力入體,瞬間流轉四肢百骸,撕裂般的傷口痛感緩緩減輕,透支疲憊的肉身終於得到一絲滋養。雖無法補充枯竭的鎮夜本源,卻足以支撐他再戰一場。

  城東驛館,蘇弘立於閣樓窗前,遙遙眺望西城黑霧,神色冷漠。

  「三階墟影猊,滅城級凶祟。」蘇弘淡淡開口,「小小青石鎮,能引動此等凶物出手,也算死得其所。」


  一旁無塵道長眉頭緊鎖:「墟影猊擅長聯動魘種,此刻城內魘種未除,一旦開戰,內外瘴氣互通,小城頃刻便會淪陷。沈寂本源大虧,怕是撐不了多久。」

  「撐不住,便死。」蘇弘語氣冰冷,「棋局本就如此,弱者為棋,強者執子。他若活不下來,便是命數如此,無利用價值,不必惋惜。」

  無情的話語,盡顯世家博弈的殘酷。

  唯有蘇清鸞立在一旁,心神緊繃,死死盯著西城方向,默默祈禱沈寂能夠撐過此劫。

  城外曠野,黑霧翻湧到極致。

  墟影猊龐大的虛影在黑霧核心緩緩凝實,一雙漆黑空洞的眼眸,遙遙鎖定城頭的沈寂。

  它誕生荒墟,天生通曉鎮夜一脈的氣息,萬年以前,無數祟物死於鎮夜之力手下。眼前這縷微弱卻純正的鎮夜微光,是它最忌憚、最痛恨的天敵。

  「吼——!」

  一聲暴怒凶吼響徹天地!

  無數低階祟物悍不畏死,朝著城牆發起總攻!五尊中階祟物裹挾漫天瘴氣,緊隨其後,殺勢滔天!

  最終之戰,正式打響。

  ------

  漫天黑影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夜色之下,無數夜獠、影詭嘶吼奔騰,黑色浪潮覆蓋整片曠野,密密麻麻衝擊青石鎮高牆。大地劇烈震顫,萬千祟物踏地而來,聲勢駭人,遠超此前任何一輪攻勢。

  五尊中階祟物位列前鋒,周身瘴氣漆黑如墨,所過之處草木枯朽、沙石風化,荒墟凶力肆虐四方。

  城頭弓弩齊發,箭雨傾瀉而下,漫天箭矢穿透黑影,射殺成片低階祟物。可祟物數量無窮無盡,悍不畏死,前仆後繼填補空缺,轉眼便撲至牆根,利爪瘋狂抓撓磚石,砰砰巨響不絕於耳。

  碎石簌簌脫落,堅固的青石城牆,在祟潮猛攻之下,不斷出現裂痕。

  血戰瞬間白熱化。

  巡夜卒、民壯、衙役盡數死戰,刀矛劈斬、滾木傾瀉、沸油潑灑,以凡人血肉之軀,硬抗荒墟凶祟。慘叫聲、兵刃碎裂聲、祟物嘶鳴聲交織一處,血染城頭,慘烈至極。

  沈寂立身中段垛口,是整座城牆最核心、最兇險的位置。

  他吞服丹藥之後,肉身傷勢暫時穩住,手握鏽跡鐵刀,周身縈繞一絲淡淡的鎮夜微光,每一刀劈出,都能精準斬殺攀爬城牆的祟物。凡鐵刀刃借鎮夜之力,可破祟物瘴甲、斬邪碎陰,效率遠超尋常兵卒。

  一頭腐骨夜獠頭領縱身撲上,腥臭獠牙直撲面門。

  沈寂側身避過刀鋒,手腕翻轉,長刀裹挾微光,順勢劈斬而下!

  嗤啦一聲輕響,堅硬的腐骨硬甲如同薄紙般被撕裂,黑霧軀體應聲崩散,悽厲嘶鳴戛然而止。

  斬殺一尊中階祟物頭領,沈寂氣息微微一滯,殘存的本源再度消耗一分。

  他本就本源枯竭,每一次動用鎮夜之力斬祟,都是強行透支。可他別無選擇,城頭無人能擋中階凶祟,他若不戰,防線即刻崩塌。

  可危機不止於城外。

  就在祟潮猛攻城牆、全城注意力盡數集中外敵之時,沈寂心底驟然傳來一陣刺骨陰冷!

  東南舊院方向,地底魘種主核驟然躁動!

  被數次強行壓制的瘴芽,趁著全城混戰、無人顧及城內的空隙,瘋狂破土滋生!淡淡的灰黑色瘴氣從泥土縫隙中滲透而出,悄然蔓延院落四周,向著外部街巷擴散。

  又有數名留守難民,毫無預兆墜入夢魘昏睡,周身纏繞濃郁瘴絲。

  魘種,趁亂反撲!

  內外雙線危機,同時爆發!

  「不好!院內瘴氣再起!」遠處值守的蘇家僕役悽厲大喊,聲音穿透戰場嘈雜,傳入城頭。

  老李頭面色驟變,心頭冰涼:「內外同時生變!這墟影猊,竟是故意借攻城牽制我們,掩護魘種爆發!」

  至此,所有人徹底看清荒墟凶物的全盤布局。

  城外強攻為虛,城內噬心為實。以祟潮拖住守軍兵力,以高階威壓震懾全場,暗中催動魘種擴散,待城內大半人被瘴氣蠱惑昏睡,再一舉破城,兵不血刃吞併青石鎮。

  完美無解的滅城之局。

  沈寂心神巨震,一邊揮刀斬殺撲來的影蝕詭將,一邊分心感知城內瘴氣蔓延的速度。


  太慢了。

  他如今被死死牽制在城頭,根本無法抽身奔赴舊院淨化魘種。只需片刻,瘴氣便會衝出隔離院落,擴散至全城,蠱惑所有生靈神魂。

  到那時,無論城牆守得多牢,所有人盡數淪為待宰羔羊。

  「沈寂!你速去鎮壓魘種!城頭我們拼死守住!」老李頭嘶吼出聲,帶著親兵死死擋住撲來的祟物,「這裡交給我們!哪怕全員戰死,也為你爭取時間!」

  城頭士卒紛紛應聲嘶吼,悍不畏死沖向祟潮,以血肉之軀築起防線。

  人人皆知,此刻城內魘種,比城外祟潮更致命。

  沈寂目光猩紅,看著身前拼死死戰的凡人兵卒,看著街巷深處悄然蔓延的瘴氣,心中重壓如山。

  他咬牙沉喝一聲:「守住半刻!」

  話音落下,他不再顧及身前祟物攻勢,轉身縱身躍下城牆,朝著東南舊院疾馳而去。

  他一走,城頭最核心的戰力徹底空缺。

  五尊中階祟物見狀,凶光大盛,瘋狂猛攻城牆缺口,守軍壓力瞬間暴漲,傷亡急劇增加,防線搖搖欲墜。

  黑霧核心,墟影猊龐大的虛影微微晃動,空洞的眼眸緊盯沈寂離去的背影,發出一聲戲謔的低鳴。

  它的目標,從來不是破城殺人,而是拖垮、耗盡、誅殺這唯一的鎮夜傳人。

  只要沈寂身死,世間少一尊鎮祟者,大荒荒墟,便多一分東進的機會。

  夜色蒼茫,孤城血戰。

  沈寂孤身穿梭漆黑街巷,身負重傷、本源枯竭,前有魘種噬城之禍,後有祟潮滅城之危,外有中州使團冷眼旁觀,內有全城生機繫於一身。

  凡人之軀,孤影藏鋒,獨抗天地浩劫。

  青石鎮的生死,全繫於他一念一刀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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