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舊院的瘴靄徹底斂盡的剎那,沈寂推門而出。
晚風卷著街巷的血腥味撲面而來,浸透血污的布衣貼在皮肉之上,肩頭、胸口兩處傷口火辣辣持續刺痛。方才強行透支天夜力壓制魘種,他體內本源已然十不存三,鎮夜血脈傳來陣陣空虛眩暈,連尋常邁步都帶著滯澀之感。
他沒有片刻停頓,壓下翻騰的氣血,彎腰緊了緊腰間鐵刀,借著街巷陰影,全速向西城牆疾馳。
整條青石鎮主街死寂沉沉,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唯有城頭方向,廝殺嘶吼、兵刃撞擊的巨響連綿不絕,時時震顫耳膜。市井之內看不見半個人影,只剩風吹空巷的蕭瑟,與城頭慘烈的血戰形成刺眼的對比。
短短一炷香前,他離去的空檔,西城牆已然險象環生。
缺少唯一能正面抗衡中階祟物的戰力,凡人守軍的劣勢被無限放大。三尊腐骨夜獠頭領輪番衝撞垛口,堅硬骨甲無懼尋常刀矛箭矢,一次次撲上牆頭,硬生生撕開數道防線。巡夜卒、徵召民壯前仆後繼補位,短短片刻傷亡翻倍,城頭青石板被鮮血浸透,暗紅血跡順著磚石縫隙緩緩流淌。
老李頭手持長刀,渾身沾滿血污,死死鎮守中段垛口,眼底滿是焦灼。他頻頻回望東南方向,心中只剩一個念頭——沈寂必須儘快趕回。
「撐住!都給我撐住!」守城校尉嘶吼出聲,嗓音已然沙啞,「祟物皆是蠻力死沖,熬住這一輪攻勢,便能喘息!」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驟然掠上垛口。一尊影蝕詭將化作淡淡黑霧,避開漫天刀兵,利爪裹挾陰冷瘴氣,直撲兩名年少民壯。二人嚇得身形僵滯,根本來不及躲閃,死亡瞬間籠罩頭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布身影踏階飛沖而上。
沈寂縱身躍起,手中凡鐵長刀灌注僅剩的體魄氣力,刀鋒裹挾一絲殘存的鎮夜微光,精準劈斬而下!
鏘——!
金鐵交鳴的刺耳巨響炸開,火花四濺。那影蝕詭將賴以隱匿的黑霧被微光瞬間衝散大半,漆黑利爪硬生生被一刀劈偏,重重擦過牆面,鑿出數道深痕。
詭將受創,發出一聲尖銳嘶鳴,身形暴退數尺,忌憚地盯著突然現身的沈寂。
「沈寂!你回來了!」
城頭殘存的士卒見狀,緊繃到極致的心弦驟然一松,此起彼伏的低呼響起。瀕臨潰散的軍心,竟因他一人歸來,瞬間穩住大半。
沈寂落地踉蹌半步,強行站穩身形,沉聲道:「分段死守,盯住中階凶祟,勿要盲目出擊。」
簡短一句話,沉穩有力,讓慌亂的守軍瞬間安定下來。
老李頭快步上前,壓低聲音急道:「你傷勢過重,本源近乎耗盡,萬萬不可再硬拼!方才你離去這段時間,五尊中階祟物輪番猛攻,守軍死傷二十餘人,已經快要撐不住了!」
「我知曉。」沈寂目光緊盯城外曠野的黑霧,聲音低沉,「但我們沒有退路。」
他抬眼遠眺,大荒黑霧依舊盤踞三里之外,低階祟物層層疊疊圍攏牆下,不曾退去。最讓人心中發寒的,是黑霧深處那道始終蟄伏的高階祟物氣息,陰冷、厚重、帶著俯瞰螻蟻的漠然,如同懸在城頭所有人頭頂的一柄利劍,不知何時便會轟然落下。
更致命的是,他心底清楚,城內危機從未解除。
方才的淨化,只是壓下了浮表的瘴芽,深埋東南院落地底的魘種主核並未有多大損失。只需他稍有鬆懈,片刻之間便能再度滋生瘴氣、蠱惑人心。城外祟潮牽制肉身,城內魘種牽制心神,雙重桎梏,讓他寸步難行。
一旁的蘇清鸞靜靜佇立,將他蒼白的面色、流血的傷口盡數看在眼中。她輕聲開口:「你已然油盡燈枯,強行死戰只會傷及根本。我可命蘇家護衛登牆協防,不求斬殺凶祟,只求幫你分擔壓力。」
「不必。」沈寂微微搖頭,「蘇弘禁令在前,貿然調動護衛,只會激化使團與小鎮的矛盾。眼下局勢,安穩穩住局面,比強行求援更重要。」
他話音剛落,城東驛館方向,一道青衫身影立在高牆之巔。
道門客卿遙遙眺望西城戰場,目光最終牢牢鎖定在沈寂身上。方才窺見的銀輝異象,始終縈繞心頭,那如果真是專屬鎮夜一脈的鎮祟之力,是失傳萬年的上古秘力,絕非一介邊城凡人該擁有的手段。
他心中探究與忌憚愈發濃烈,已然打定主意,戰後必當單獨試探,摸清沈寂的真實根底。
而城外的祟物,似乎察覺到城頭戰力歸位,攻勢驟然一緩。
五尊中階祟物緩緩退至黑霧前沿,不再盲目衝鋒,只是徘徊遊走,死死圍困城牆。無數低階祟物盤踞曠野,嘶吼不止,形成不死不休的圍困之勢。
它們在等待,等待高階祟物的指令,也在等待城內魘種的再度爆發。
城頭得以短暫喘息,士卒抓緊時間包紮傷口、修補防線,氣氛卻愈發壓抑。人人心知,這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雨前的蟄伏。
沈寂靠在垛口邊緣,閉目調息。殘存的天夜力緩緩流轉周身,修補破損的經脈,可透支太過嚴重,恢復速度微乎其微。傷口的劇痛持續傳來,時刻提醒著他如今的絕境。
三日死約尚在,外有祟潮圍城,內有魘種藏禍,身有重傷本源枯竭,暗中還有道門修士窺伺試探。
青石鎮的困局,從未如此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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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垂落西山,殘紅浸染大荒天際。
城外祟潮徹底停止強攻,只以海量低階祟物牢牢封鎖四方曠野,五尊中階凶祟鎮守黑霧前沿,虎視眈眈。死寂的圍困,比瘋狂的猛攻更讓人窒息,整座青石鎮如同陷入囚籠,與世隔絕。
西城牆之上,守軍輪流值守,緊繃的氣氛未曾有半分鬆懈。鮮血染紅的牆面、遍地的兵器殘骸,無聲訴說著白日血戰的慘烈。
沈寂依舊守在垛口,雙目微闔,默默調息。他刻意收斂了所有氣息,鎮夜血脈徹底沉寂,周身看起來與尋常負傷的凡人巡夜卒別無二致。
唯有他自己清楚,地底魘種的陰冷感應,始終縈繞心頭。那枚紮根土石深處的荒墟種核,如同蟄伏的毒瘤,無時無刻不在積蓄力量,等待反撲的時機。
暮色漸濃,夜色悄然籠罩小鎮。
城頭火把次第點燃,搖曳火光映亮每一張疲憊惶恐的臉龐。就在眾人緊盯城外黑霧之時,一道青衫身影,悄然脫離城東驛館的護衛隊列,獨身一人,緩步走向西城牆。
青衫道長步履從容,避開往來巡卒,徑直走到沈寂身側。
老李頭見狀,心中微緊,下意識上前半步,隱隱護住沈寂。中州道門客卿深夜來訪,來意不明,不得不防。
道長目光平和,無半分威壓,淡淡開口:「老朽無塵,中州蘇家供奉。深夜前來,只想與沈小哥單獨一敘。」
沈寂緩緩睜眼,漆黑眼眸平靜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起伏:「道長請講。」
「白日東南舊院,老朽偶有路過,窺見異象。」無塵道長開門見山,聲音壓得極低,僅有二人能夠聽聞,「瘴氣遍地,邪種滋生,尋常凡人與道門術法皆束手無策,唯獨你出手之後,瘴靄盡消,邪毒蟄伏。」
直白的話語,沒有拐彎抹角,瞬間刺破了白日的隱秘。
沈寂心神微凝,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尋常驅穢之法,邊城常年受祟禍侵擾,略有粗淺自保手段,不值一提。」
他刻意淡化一切,不願暴露鎮夜一脈的秘密。萬年以來,鎮夜司覆滅,殘餘傳人皆是夾縫求生,一旦身份暴露,仙門覬覦、大荒祟禍追殺,便是死路一條。
無塵道長聞言,微微搖頭,眼底帶著篤定:「尋常手段,可壓凡人邪祟、山野陰靈,卻壓不住荒墟魘種。老朽熟讀道門古籍,深知魘種乃是大荒本源凶氣所化,不在五行陰陽,非道符、香火、靈力可解。」
「你周身之力,不屬道法,不屬靈力,不屬武勢。」
無塵目光緊緊落在沈寂身上,字字清晰:「老朽翻閱殘卷,曾見隻言片語,上古有守夜一脈,掌鎮夜之力,天生克祟、鎮墟、壓魘,專司鎮守大荒邊境,誅滅荒墟邪祟。此脈絕跡萬年,莫非……」
話語未盡,試探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沈寂心頭一凜。
他知曉道門底蘊深厚,殘存古籍殘卷頗多,有人能窺見鎮夜司的零星記載並不稀奇。只是他萬萬沒想到,對方僅憑一縷轉瞬即逝的銀輝,便能聯想到失傳萬年的鎮夜一脈。
這無塵道長,眼界與見識,遠超尋常江湖修士。
「道長說笑了。」沈寂語氣平淡,不露半分破綻,「上古傳說虛無縹緲,不過坊間流言。我只是青石鎮一介普通巡夜卒,自幼生於邊城,常年對抗祟物,體魄與手段比常人稍強幾分而已。」
他始終不肯鬆口,死死守住自身秘密。
無塵道長靜靜凝視他片刻,見他神色堅定、滴水不漏,並未繼續逼迫追問。他心中已然有了七八分篤定,只是沒有實證,不願徹底撕破臉皮。
「也罷。」無塵緩緩頷首,「人各有秘,老朽不強人所難。」
他話鋒一轉,語氣鄭重幾分:「但老朽需提醒你。魘種藏土,祟潮圍城,內外呼應,是荒墟標準吞城之局。尋常手段,只能壓制一時,絕無根除可能。三日之約在即,蘇老心性冷酷,只重結果不問緣由。三日後若是魘種再起,你縱然拼盡全力,也難逃罪責。」
「除此之外,荒墟高階祟物蟄伏不出,絕非安分。它在等城內瘴禍全面爆發,等守軍人心潰散,再一舉破城。屆時小城覆滅,流民、百姓、守軍,無一倖免。」
這番話,句句屬實,戳中當下所有死局。
沈寂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知曉利弊,亦知曉兇險。但我守土有責,青石鎮生民在前,無可退避。」
簡簡單單一句守土有責,沒有豪言壯語,卻帶著沉甸甸的堅守。
無塵道長微微一怔,眼底掠過一絲動容。
殘籍模糊記載上古鎮夜一脈,以凡人之軀,守人間萬載安寧,憑的便是這一份以身鎮墟、至死不退的執念。眼前少年,如果真是身負絕跡古脈之力,現在身處微末凡塵,卻依舊守心守土,也與古籍記載的鎮夜將士,別無二致。現在他的心理也出現的糾結,希望是,也希望不是。是,也許真如記載中一樣,在這後世,能夠給與凡人創造安穩的環境,但這段被泯滅的歷史,說明本身就有上層的刻意模糊,會牽扯到極大的因果利益,也根本不是現在的沈寂所能抗衡的。不是:那就更難了,小小的城鎮級別的巡夜,在這亂世,也只是稍大點的螻蟻。
「你心性可嘉。」無塵微微嘆息,「老朽有一問,你如實作答便可。你這鎮祟之力,可否能擋高階祟物?」
沈寂搖頭,坦然道:「不能。」
他如今僅是九品中期,本源重傷透支,面對真正成型的高階祟物,無異於螳臂當車。鎮夜之力克制一切荒墟邪祟,可境界差距、本源損耗,是實打實的鴻溝。
「原來如此。」無塵瞭然點頭,「那老朽贈你一句忠告。三日之內,切莫強行透支本源,保留餘力。高階祟物一旦出手,唯有蓄力一搏,方有一線生機。魘種之事,你盡力即可,成敗天數未定,不必獨攬所有罪責。」
說完,無塵道長不再多言,轉身緩步離去,重新歸於城東夜色之中。
一場私下試探,看似波瀾不驚,卻讓局勢悄然改變。
無塵已然摸清大半真相,選擇暫時隱匿,觀望局勢,不拆穿、不插手、不舉報,冷眼旁觀這場邊城浩劫,也靜觀這位疑似末代鎮夜人的命運。
沈寂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緒沉沉。
最大的隱秘已然被人窺破大半,如今他不僅要對抗城外祟潮、城內魘種,還要提防中州道門修士的變數。
前路,愈發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