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026-09-19 19:50:14 作者: 懷庵先生

  天啟五年,秋

  「嗒嗒嗒~」

  夜晚的紫禁城一片死氣,密密麻麻的大雨不停地洗刷著地面,像是在為一位行將枯木的老人洗淨最後一次身體。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堆疊在天幕之上,像浸透了墨汁的髒棉絮,低低壓在巍峨的宮牆飛檐之上,壓得整座皇城都透不過氣。狂風卷著冷雨橫衝直撞,拍打在琉璃瓦上,發出噼啪不息的脆響,濺起的水花順著朱紅宮牆的裂紋蜿蜒淌下,將斑駁的牆皮沖刷得愈發破敗。往日裡莊嚴肅穆、威儀天下的紫禁城,此刻只剩一派蕭瑟頹敗,殿宇巍峨依舊,卻掩不住內里腐朽潰爛的頹勢。

  這裡的秋天,從來不是驟然寒涼,是一點點、一絲絲,漫進街巷院落的。好似這腐朽的帝國,大廈將傾,並不是一朝一夕所造成的,而是一朝朝一代代人的揮霍無度,濫用職權,讓這個帝國舉步維艱,已經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再往後便是無盡的黑暗,直至毀滅。

  白日裡尚有殘陽暖意,市井人聲嘈雜,車馬往來,透著一股王朝末年依舊庸常的煙火氣。可一旦入夜,冷風驟雨便會順著青磚縫隙、瓦當缺口鑽進來,剩下的只有呼嘯的風聲、淅瀝的雨聲,以及深埋在黑暗裡的死寂與寒涼。

  今晚的雨,下得太大了,大雨澆透了青石板路,積水匯成細細的溪流,順著溝壑蜿蜒流淌,倒映著零星搖曳、搖搖欲墜的燈籠微光,碎成一片片晃動的昏黃。

  伴隨著遠方天際處的雷鳴電閃,狂風無情地席捲,逐漸形成一股風雨飄搖之勢,仿佛這碩大的帝國只需要輕輕一吹就會土崩瓦解,漢人的大明江山,早已是一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危樓,像是一個病入骨髓的患者,它的一切早已爛到了骨子裡。

  一片霧蒙蒙的黑暗籠罩著這方天地......

  「當。」

  「當。」

  「當。」

  「寅時~」

  一位更夫在雨夜中賣力地吼叫著,他的聲音很大,可在雨聲的阻礙下,卻又顯得太小了些,不過他的音量不減,反而又提高了幾分,似乎是想與這場大雨爭上一爭,讓人看看一個在京城中毫不起眼的更夫,也可以有著這般「雄心壯志」!

  「噹噹當!」

  「寅時!」

  老李的脊背早已被歲月和生計壓得微微彎曲,一身洗得發白、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褂早已被冷雨徹底浸透,沉甸甸貼在身上,刺骨的寒意順著衣衫縫隙鑽進皮肉、侵入骨血。他頭戴一頂破舊斗笠,斗笠邊緣的竹篾早已磨損,擋不住斜風驟雨,絲絲冷雨打濕了他花白的鬢角與粗糙的臉頰,在寒風的襲擾下時不時打著寒顫,太冷了!

  他手中握著一根磨得光滑發亮的打更梆子,另一隻手緊緊攥著一盞油紙燈籠。燈籠蒙紙早已泛黃破損,燭火在風雨中劇烈搖曳,明明滅滅,仿佛下一秒就會被狂風冷雨掐滅,僅剩的一點微光,勉強照亮身前兩三步的泥濘道路。

  

  這該死的老天爺偏偏在他打更的時候下這麼大的雨,原本今晚這罪是該張老頭來受的,可惜就在昨天他死了,現在他一個人,幹著兩個人的活。

  這張老頭實在是沒什麼福氣,前些日子剛把閨女嫁出去,沒等到女兒的孝順,沒享受幾天天倫之樂就沒了。

  「唉~張老哥啊,你說死就死了,讓老李好生寂寞啊。」更夫一邊嘆息地說著,語氣中帶著一絲埋怨,一邊在濕漉漉的街道上緩慢地行走。

  老李和老張是城東片區的兩名更夫,因為共事多年,兩人之間十分熟絡,現在老張死了,他還一時無法習慣,在這個到處死人的年代,活著就是人們最大的希望,老李此時頗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因為說不定哪天就輪到他了。

  老李在雨夜中慢慢地行走,雖然寒冷,但好在他出門前往身上披了一件麻衣,不至於讓雨水一直浸泡在衣服里,他這把老骨頭可折騰不起。

  「袁府。」

  數十年的巡夜生涯,讓他看遍了這京師的冷暖百態。他見過權貴豪門深夜宴飲、笙歌不息,錦衣玉食、奢靡無度;也見過尋常百姓饑寒交迫、流離失所,在生死邊緣苦苦掙扎。世道一年比一年亂,日子一天比一天難,貪官污吏遍地橫行,忠良賢臣盡數遭貶,偌大的北京城,能讓他從心底里敬佩、敬重的官員,早已寥寥無幾。

  河南道御史袁化中,便是這濁世朝堂里,僅剩的為數不多的一抹清白。

  風雨之中,一座規整肅穆的府邸靜靜立在街巷中段,朱漆大門雖無權貴府邸的奢華氣派,卻乾淨莊重,門楣上「袁府」二字歷經風雨,依舊端方正派。


  「這是袁大人的府邸,袁大人位居御史,是當下眾多官吏中為數不多的好官了。」

  現在百姓吃不飽飯,京城外面饑荒成災,無數人啃樹皮吃野菜,這還算好的,聽說有些地方已經斷糧數月,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情況。

  當然,這些老李是絕不會相信的,他固執地認為這都是些謠言,畢竟誰家忍心把自己的心肝送出去給人吃啊,那得餓成什麼地步?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真有這種情況朝廷不會不管的,在老李的心中,朝廷是個充滿神聖又讓人感到敬畏的地方。

  聖上,更是受命於天!是救萬民於水火的救世主!

  只可惜現在奸臣當道,滿朝文武人人畏懼魏忠賢的滔天權勢,人人趨炎附勢、明哲保身,無人敢忤逆閹黨分毫。國家處處動亂,哀嚎遍野,京城的百姓吃不飽飯,每天餓倒在床上,無盡地咒罵著這些朝堂上的貪官污吏,他們喝百姓血,吃百姓肉,是活生生的閻王爺啊!

  老李痛恨這些亂臣賊子,心裡時時幻想著,要是自己能當個權臣,一定可以改變現在的狀況,聖上是多麼的光明和無私啊,可竟然被蒙蔽了雙眼,連這些擺在明面上的問題都看不見。

  老李年過六旬,一張乾瘦的臉上密密麻麻布滿了皺紋,隨著年紀的增加,在對許多問題的看法上,已然出現得相當的昏聵,不過好在這對一個國家和民族來說,無足輕重。

  京城的百姓吃不飽飯,整日在煎熬中勉強度日,天子腳下尚且如此,其他地區的情況還用親眼所見嗎?根源上的問題出在哪裡?

  國家制度?政治體系?朝堂上的官員?還是那位光明無私,一心為民著想的皇帝。

  這些問題,老李不會去想,他也想不到,他只知道御史大人是個好官,能像袁大人這樣願意、敢於為民請命的人,不多了,據說前段時間袁大人上書將那把持朝政的九千歲狠狠地痛批了一番,現在的京城暗流涌動,不時就有風聲傳出來,說聖上得知了這件事情,朝堂上的那些閹人一個個害怕的緊。

  這群閹黨要是倒台了,他們老百姓是最高興的,至少,老李是這樣想的,一群胯下無卵的太監,也敢口稱千歲,登廟堂之高?

  他打心眼裡瞧不上這些個宦官,可表面上卻不敢流露出絲毫,這些閹人雖然算不上什麼真正的男人,可現在朝堂盡在其掌握之中,麾下無數鷹犬為其效命,誰見到他們不得像天王老子一樣供奉起來,自命清高之輩不願同流合污,那也是敬而遠之,不敢發作。

  像老李這樣的平頭百姓,即便心中不屑,真要讓他碰見他絕對會像個孫子一樣跪下來,狠狠地舔上那麼幾口。

  都是為了生存!老李並不覺得有什麼丟人,這個世道眼看著就要大亂,到時候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他今年已經六十有五,活夠本了!但這不代表他想去死,渴望生存是任何一個動物的本能。

  可他們老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在哪啊?老李拖著被雨水浸泡滿了的麻鞋,踩在路上吱呀作響,走到了袁府門口。

  袁大人,身為東林六君子之一,心懷家國、體恤萬民,身居微末官職,卻敢數次上書直言,針砭時弊,字字泣血彈劾魏忠賢的滔天罪證,為天下蒼生請命,為破敗江山發聲。

  可這份赤膽忠心,終究抵不過權奸當道的黑暗,如今朝野上下,閹黨爪牙遍布,構陷污衊的流言四起,人人都知袁大人早已被魏忠賢視作眼中釘、肉中刺,禍事近在咫尺。

  袁大人這樣的人不就是他們百姓的希望嗎?在這個滿目瘡痍、四處饑荒的國家,有這樣一群人在,就等於留下了那麼一絲的希望,讓人覺得這個爛透了的朝堂,似乎還有出現轉機的可能。

  「噹噹當!」

  「此時,寅時~~~」

  「寅時~~」

  老李停在袁府門口,像是故意想讓這府中的「大人物」聽到一般,喊叫的聲音更加賣力了。

  似乎只要能讓袁大人這樣重要人物聽到自己的聲音,那自己這份職業就也跟著重要起來,成了個「關鍵部門」。

  老李喊完這一嗓子,喉嚨有些沙啞,咽了兩口唾沫,用手揩了揩臉上的雨水,冰冷的感覺襲遍全身。

  太冷了!這麼冷的天想必袁大人早就安歇了吧,畢竟誰不想在雨夜中好好地睡上一覺,除過像他這樣的苦命人,整晚整晚睡不上個好覺,不過相比被餓死,這份職業在這寸土寸金的紫禁城中算得上是門好差事,至少能勉強捧起一碗公家飯。

  老李走得近了,突然發現袁府的大門竟然沒有完全關上,留了一點縫隙,只要輕輕一推就能進去。


  「咦?」

  老李伸手碰了碰門,發現確實可以打開,正準備關上,此時他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一個念頭。

  「要是進去,說不定能見上袁大人一面,聽說袁大人整日忙於政務,很晚才會睡。」

  「不對,這麼晚了,恐怕不太合適,我進去的話,萬一被人誤會,該怎麼辦?」

  大半夜不睡覺,跑到人家家裡去,被當成小偷打死也說不清道理。

  進不進去呢?老李有些矛盾,他想進去,可實在是找不出個好的理由來,袁府近在眼前,府門的兩個石獅子威嚴般聳立在兩側,似乎是在告訴他,像他這樣的平民百姓不該到這裡來放肆!

  一看到這兩個「守門神」,老李心生退意,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通過這一絲縫隙,發現府中冷冷的亮起一絲燈火,在這場大雨里這微弱的火苗顯得太細小了,只需要輕輕一吹,就能完全熄滅。

  「袁大人還沒睡?」

  這絲微弱的亮光,讓老李心裡竟生起一股愉悅。

  是呀,他心裡高興,袁大人越繁忙,咱老百姓的日子就越好過,這麼晚還沒睡,袁大人啊,你真是辛苦啊,你多麼地勤勉啊,你為了我們這些平民百姓,為了這個爛到沒邊的國家付出了多少啊?




  此刻老李心裡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他要進去見袁大人!

  他心裡相信,袁大人不會追究一個仰慕他,敬仰他的人的。

  再說了,萬一到時候說起來,就說他是來......

  來打更的!

  對!

  哎呀,他怎麼一時激動把自己的本職工作給忘了,他是打更的,到處走走晃晃,走錯路了很正常嘛。

  老李終於把膽子提了起來,他要見見這位朝中大臣,把自己心裡的苦水給好好倒倒,於是,他帶著些許忐忑,哆哆嗦嗦地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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