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先不說他能否見到這位「大人物」,光憑他的這份勇氣就足以令人驚訝。
明朝末年的天啟皇帝朱由校是個實實在在的昏君,這偌大的大明王朝在他那敬業的「木匠精神」的帶領下,離死亡的深淵越來越近,他在位期間,沉溺木工玩樂,疏於處理日常朝政,把大量政務交給魏忠賢、客氏,放任宦官勢力做大,同時默許閹黨大興冤獄,楊漣、左光斗等大批正直官員被抓捕拷打致死,朝中忠良慘遭屠戮,使得朝堂淪為派系鬥爭工具,官員要麼依附閹黨,要麼明哲保身,正直言論被壓制,吏治徹底敗壞,各地大肆為魏忠賢修建生祠,諂媚之風盛行,後宮又被客氏把持,肆意迫害妃嬪,天啟多名皇子夭折,沒有留下任何後代。
這位木匠皇帝用他的各種騷操作把各類社會矛盾不斷積累激化,最終將一個內政腐敗、財政空虛、外患緊迫、內亂初起的爛攤子留給他的弟弟崇禎,大幅加速了明朝的衰敗。
今晚的秋雨沒有春天那般憐愛,只是沉沉地下,掉落到地面砸起一陣啪啪的響聲。
老李輕輕地推開門,走進府中,這袁家雖位處高位,但偌大一座宅院,沒有一絲豪門雕梁的繁複,只有門口這裡生長著幾株經年的老槐樹,槐樹下面的青磚上落滿了微黃碎葉。
這住的地方著實有些簡陋,府院裡雜草叢生,好似許久都未曾打掃了,淤泥青苔爬滿了院牆,遠處有一座聽風亭獨獨矗立,四周除了老槐樹再無任何景色,整體看上去,在風雨的點綴下,白素倒也蘊藏著幾分古樸,不過這些老李是欣賞不到了,畢竟現在天色晝黑,周圍除了那房間裡閃爍著一絲燈火,其他均是一片黑暗。
老李慢慢停下腳步,站在石階之下,下意識控制了呼吸,連腳步都小心翼翼,生怕驚擾了院內之人。
踩著樹葉發出吱吱的響聲,走到那亮著燈火的房門前,不知為何,他竟有些緊張起來,呼吸漸漸急促,胸口有些氣悶,像是勞累了好久一樣,要不是冰冷的雨水不斷地流入他的後頸里,他都沒發現短短几分鐘內自己身體竟然變得溫熱起來。
抬眼仔細一看,雖然隔著一層朦朧雨幕,但還是清清楚楚看見袁府書房那盞始終亮著的燈。
三更夜半,風雨徹骨,全城皆眠,唯有此燈不滅。
老李心頭一暖,連日來被亂世壓抑的寒涼、麻木,在此刻盡數消解。於他而言,這盞孤燈,就是這黑暗末世里唯一的暖意,是濁世里僅剩的希望,是無數底層百姓心裡一點點撐下去的念想。
他臉上繃了一夜的愁苦皺紋,悄悄鬆了些,眼底浮起純粹、質樸的敬重與溫柔。
「咚咚咚」
猶豫再三,他怕深夜驚擾,但心裡對這次「會面」的渴望終究使他抬手,輕輕、緩緩地叩響了房門。
「吱呀」一聲
門打開了,沒有多長時間的等待,沒有想像中傲慢的僕從,也沒有森嚴的門禁。
有的,只是一道清瘦挺拔的黑衫身影,緩步走出。
來人面如正玉,眉眼儒雅,一身素色黑衫乾淨素雅,不染半分官場塵垢,渾身上下透出一股中年男子獨有的成熟。
唯一讓人心悸的,只是那雙眸子,深邃漆黑,藏著十萬年輪迴的滄桑漠然,與這具溫潤文人的肉身格格不入。
此人正是河南道御史——袁化中。
袁化中是明末風骨凜然的直臣。地方為官清正愛民,入朝為御史,敢於直言時弊。閹黨氣焰熏天、滿朝文武噤聲之時,他不懼殺身之禍,挺身彈劾魏忠賢一黨。最終被羅織罪名,酷刑而死。他以性命抗爭奸邪,是黑暗天啟朝里,不肯屈膝的清流代表。而這份忠良慘遭屠戮,正是天啟帝縱容閹黨亂政最沉痛的罪證之一。
眼前這個人是袁化中不假,可他本身的靈魂早已沉睡,取而代之的是只有一絲殘魂歸來的十萬年絕客——化塵。
十萬年悠悠歲月,他紮根輪迴、苦修極致,踏遍萬千時空,參悟輪迴大道,登臨九階絕客的武道之巔,距離十階輪迴刺客的至高境界,僅有一步之遙。
可想要邁出這一步,就是與天下所有人為敵。
在光陰長河中,有這麼一艘船,名為輪迴之船,它在其中反覆遊蕩,為的,就是有一天能夠脫落這條光陰長河,它不斷地積蓄力量,就在它還未準備完全時,竟有人先它一步,要突破輪迴桎梏,它絕不允許有人走在它的前面,突破九階、成就十階輪迴。只因十階之境,可逆流時光、掌控輪迴,可徹底撼動、執掌輪迴之船的本源力量,等同於篡奪船的至高權柄。
所以,這艘執掌眾生生死、標榜法度秩序的輪迴之船,親手判了他的死刑。
它暗中操縱諸天九階大能,集結萬千頂級高手,布下絕殺大陣,以世間最陰毒的秘法暗中謀算,打破自身制定的規則,硬生生圍殺於他。
化塵登臨九階巔峰十萬年,戰力冠絕古今,可雙拳難敵四手,萬般暗算防不勝防。最終,他血戰諸天、屍骨成山,耗盡畢生修為,斬殺無數強敵,卻依舊難逃隕落結局,肉身崩碎、神魂潰散。
十萬年苦修,一朝成空。
萬幸,十萬載光陰打磨、萬遍輪迴淬鍊,他於絕境之中凝練出世間獨一無二的頂級魂寶——無始道心。
道心不碎,殘魂不死。
在輪迴之船的抹殺之力徹底降臨的瞬間,無始道心護住他一縷本源殘魂,撕裂時空縫隙,遁入茫茫歷史長河,最終狼狽地落於大明天啟五年,寄宿於即將迎來禍難的東林君子袁化中肉身之內,得以苟活於世。
他親眼看透了輪迴之船的虛偽與貪婪。
所謂的輪迴秩序,不過是船的利己私念;所謂的眾生平等,不過是收割靈魂的幌子。
明末亂世,災荒四起、戰火連綿,億萬百姓流離失所、橫死街頭,本是歷史正常的興衰更迭。可輪迴之船為了充盈自身本源、掠奪海量靈魂之力,刻意漠視蒼生死活,暗中撕開無數時空裂隙,放任、甚至蠱惑諸天各路魂修禍亂時空。
無數魂修肆意屠戮凡人、擾亂民生、製造殺戮,人為加劇亂世災情,讓這片土地常年流血、遍地亡魂,供輪迴之船大肆收割靈魂,滋補己身。
秩序崩壞,法度無存,皆是船的默許與縱容。
化塵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漠然。
如今的他,只剩一縷殘魂依附肉身,無始道心深藏神魂最深處,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最大的禍根。
無始道心一旦被輪迴之船或是各路魂修察覺蹤跡,必然引來諸天追殺,屆時他殘魂俱滅、道心被毀,將萬劫不復。
這麼多年的生死沉浮,早已磨平了他的鋒芒戾氣。此刻的他,無心爭雄、無意逆天,唯一的執念,便是藏於凡塵、隱匿蹤跡,苟全殘魂,靜待時機。
為此,他夾緊尾巴,低調做人,為了偽裝,甚至刻意貼合凡人肉身的氣息,讓人看不出他的深淺。
化塵看著門前滿身風雨、謙卑恭敬的老者,沉寂萬古的心湖,沒有一絲動容。
從那個黑暗之地拼死逃脫後,落在此世已有數日,他看遍朝堂奸邪、市井荒蕪、人心險惡,早已習慣了亂世的冰冷刻薄。此刻面對老李這份不圖回報、純粹至極的善意,他驟然生出幾分利用其身的心思。
「老翁深夜冒雨前來,可是有事?」
化塵聲音溫潤清和,語調平緩溫柔,像尋常體恤百姓的清官,溫和得能化開夜半的風雨寒涼。
老李見狀,連忙收了斗笠,彎腰躬身,誠惶誠恐又滿心懇切,臉上帶著憨厚的笑意。
「袁大人,小人今夜巡夜,一路風雨寒涼,滿城漆黑。唯獨看見大人書房燈火通明,想著您又是一夜未眠。」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語氣里滿是真切的擔憂,沒有半分虛與委蛇:
「大人,這天底下的官,天亮理事已是盡責,唯有大人,夜夜三更不眠,心心念念都是江山百姓。我們這些窮苦小民沒讀過書,不懂大道理,可我們心裡清亮——大人是真的在為我們活人拼命。」
雨珠順著他花白的眉睫滴落,他望著眼前的黑衫男子,眼神真誠又滾燙:
「如今世道太苦,豺狼當道,忠良難存。小人沒別的本事,護不住江山,護不住萬民,只盼大人能好好保重自己。您身子單薄,日日勞心費神,夜夜熬到天光,風雨夜深,最是傷身。」
「大人好好活著,便是我們京師萬千百姓,最大的念想、最大的福氣。」
這番話,質樸無華,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官場奉承,句句發自肺腑,字字皆是真心。
這是亂世地獄裡,最純粹、最溫暖的人間溫情。
這一刻的袁府門前,風雨溫柔,燈火可親,人心赤誠。
像是無邊黑暗的亂世里,硬生生劈開的一方小小天堂,乾淨、溫暖、安穩,足以讓人暫時忘卻世間所有疾苦與殺戮。
化塵望著老者滄桑憨厚的面容,眼底的溫柔更甚,語氣溫和得沒有一絲距離:
「國無寧日,民無安生,我何以安睡?夜寒雨大,不如進來躲片刻風雨,喝口茶水再走吧。」
老李連忙連連擺手,侷促又感激,滿臉惶恐地退讓:
「萬萬不可!小人粗鄙卑賤,滿身風雨髒污,不敢踏入大人清居,不敢叨擾大人公務!」
他往後退了半步,將一身泥濘風雨隔絕在府外,只留滿心赤誠與敬重:
「小人就是路過,看一眼大人安好,心裡就踏實了。天色愈晚,小人還要繼續巡夜,就不耽誤大人憂心國事了。」
說罷,他對著化塵深深一揖,姿態恭敬。
「大人千萬保重身體,蒼生還等著大人撐一片天。」
語罷,他轉身,帶著一身風雨,帶著滿心安穩與暖意,邁步準備離開這片溫暖安穩的方寸之地,繼續穿梭在亂世寒夜之中。
此刻的他,心裡是暖的、是亮的、是安穩的。
他以為長夜雖寒,尚有忠良在世;亂世雖苦,尚有希望留存。
他以為這方寸袁府,是這世間最後的淨土與溫柔。
可他不知,自己傾盡真心託付的良臣期許,從頭到尾,都只是對方冷眼旁觀、順勢演繹的一場戲。
風雨依舊滂沱,燈火搖曳無聲。
門內的溫良,是假。
門外的殺機,卻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