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2026-09-19 19:52:29 作者: 懷庵先生

  五天後的一個早上。

  晨霧還沒有完全從群山之間散盡,乳白色的薄靄纏繞在高大的古木腰間,把整片山林浸在一種潮濕、陰冷的沉寂里。陽光很難穿透層層疊疊濃密的樹冠,只有幾縷稀薄的光柱斜斜扎進林間,落在鋪滿腐葉的地面上,照出滿地灰白腐朽的枯枝,還有苔蘚爬滿青石的濕滑紋路。四下原本只有細微細碎的動靜:蟲類藏在草葉間低低嘶鳴,松鼠蹬落的松果滾過坡地,枯枝斷裂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山林日復一日都是這般安靜與世隔絕的模樣,仿佛世間所有的煩惱,都被厚重的群山隔絕在外。

  化塵半倚在一塊冰涼粗糲的黑石背面,這五天他用血晶配合著無始道心將身上大多數傷口簡單地處理了一遍。

  左肩包紮傷口的粗麻布早已被反覆滲出的血液浸透,乾結之後硬邦邦地勒在皮肉上,每一次緩慢的呼吸,胸腔都牽扯著肩側潰爛的創面,傳來一陣鈍重綿長的刺痛。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四肢,泥土與舊血在皮膚上結出一層暗沉骯髒的殼,現在只能依靠時間來慢慢癒合。

  他沒有打算久留於此,只是短暫停下腳步,積蓄一點微薄的體力,再繼續向著更偏僻幽深的山谷前行。他收斂全部氣息,身體深深陷在岩石投下的濃重陰影里,像一塊融入山林本身的靜物,安靜地休整,時不時觀察著無始道心的回覆情況。

  無始道心是他最得意、最頂級的魂寶,當初為了煉出它,化塵不惜將自己修煉了萬年的肉體拿來當做煉製的主材,而且還加上多年殺伐收集來的無數特殊魂體,以及從輪迴之船中借來的一件九階巔峰煉爐魂器——輪迴龕,在一眾魂寶鍛造絕世宗師的輔佐下,失敗了九次,最後一次,化塵將自己最根本的魂體盡數投入,這樣的舉動讓旁人看得心驚肉跳,若是失敗,那麼自己十萬年的苦修便付之一炬,在最後關頭,為了以防萬一自己死後被他人竊取果實,乾脆將這些絕世宗師也通通投入,他們天資絕高,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可以說是從億萬靈魂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他們煉了一輩子魂寶,今天竟要被當成材料融煉到一起,他們當中有的人對著化塵破口大罵,有的則是低聲下四苦苦求饒,但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化塵的決心,通通煉化!

  幸好,這最後一次他賭贏了,他成功了!當那銀白色的小精靈球從煉爐中飛出時,散發著一股強大的威壓,這等絕世魂寶在剛煉出的時候是無主之物,一般會選擇與它血脈相近,氣息相連的人進行認主,可它的體內有著數千萬人的氣息,這使得它剛出來時有些迷惑,不知道誰才是它的主人,結果飛了一圈,它發現這裡只剩下一個人——化塵。

  有了無始道心後,化塵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無論是戰力,等級,還是對各個天賦秘法的感悟,都有了全新的理解,他開始不眠不休的研究,無始道心的強大令他感到驚訝。

  僅僅在短時間內,他就對任何一門職業都融會貫通,最後他一路斬殺強敵,悟透諸天萬法,登臨九階絕客之巔,成為輪迴之下第一人。

  可惜物極必反,無始道心帶給他力量的同時,也帶給他極大的野望,他開始不滿足於此,並偷偷衝擊十階輪迴之境,最終失敗,遭輪迴之船布局滅殺,身死道消。

  感受著體內慢慢湧出的一絲絲魂力,無始道心雖布滿裂痕,但強大的修復能力讓它正在不斷的恢復,只需要一定的時間,就能喘過氣來,到時候再輔以天材地寶,輔以魂物寶物,也能夠恢復如初,但那樣的時間是艱巨且漫長的,這些化塵現在根本不去想,他失去修為,散掉靈魂,如今處境只有在這世上慢慢的活著,求得一線生機。

  專心修煉的化塵突然聽到遠處的林木之間,傳來一陣慌亂劇烈的響動。

  先是灌木被大力衝撞碾壓的嘩嘩聲響,緊接著是女子壓抑、帶著哭腔的喘息,草鞋在碎石坡上不斷打滑摩擦的刺耳動靜。

  「爹,我死也不肯嫁給他!」

  一句帶著賭氣的吶喊劃破山林沉悶的空氣,聲音帶著奔跑過後撕裂般的沙啞,裡面裹滿了委屈與抗拒。

  坡地另一側的樹叢劇烈搖晃。一個身影踉蹌著沖了出來。

  少女陳禾奔逃時散亂的烏髮被晨霧潤得柔軟,幾縷髮絲黏在被淚水浸得微紅的臉頰邊,鵝蛋般的小臉蛋本就秀氣,鼻尖哭得泛著淡淡的粉,長長的睫毛濕漉漉地垂落,每一次輕顫都掛著細碎的淚珠。

  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遮不住身段柔和的曲線,荊棘在小臂劃開一道道淺淺的紅痕,反倒更添幾分脆弱。

  一雙纖細的手腕慌亂地撥開擋路的枝椏,指尖纖細乾淨,只是倉促間蹭上了少許泥土。摔倒在地之後,她下意識蜷起雙腿,肩膀微微發抖,嘴唇因為恐懼輕輕抿著,下唇被咬出一點淺淡的牙印。

  


  她渾身狼狽,沾著泥污淚痕,卻不顯邋遢,那份山野姑娘天然乾淨的秀氣與柔弱,教人看著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絲憐惜。

  她生在山頂避世的陳家村,她的父親是陳家村的村長,收下了山中獵戶厚重的聘禮,送禮的那男子脾氣暴戾粗野,村里不少人都懼怕他的性子,她父親卻覺得若是能夠得到這樣一位女婿,將來興許能夠護得住她。

  昨夜父女二人在油燈下爆發激烈的爭吵,任憑她如何哭訴哀求,長輩始終不肯鬆口。天剛蒙亮的時候,她趁著家人尚未起身,翻過後院低矮的竹籬,不顧一切逃進深山。她不知道前路通往何方,只知道絕不能留在那個註定被安排好的命運里,她從小到大從未一個人進過深山,這一次的目的很簡單,她打算就在外面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等他們找她找的心焦時再出去,她想要以這種方式來表明自己的態度,當然,這也是一種威脅。

  「哼,就那個糙漢子,我這輩子死也不會嫁!」

  「等會兒你們找不到女兒,就知道心急了,爹娘,你們可別怪女兒.......」

  她往前輕快地奔跑,離村莊越來越遠,心思完全沒有留意周遭潛藏的危險。

  一聲低沉渾厚的吼叫,毫無徵兆地在這片叢林中炸開。

  那聲音厚重沉悶,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抖動,細碎的露水從枝葉間紛紛墜落。

  一頭成年的黑熊從濃密的灌木叢當中直立而起,粗壯黝黑的皮毛沾滿泥土與松針,龐大的身軀幾乎遮蔽了林間稀薄的日光。它本是在林間覓食,被突然闖入的人類驚擾,渾濁兇狠的小眼睛死死鎖定了眼前倉皇奔逃的少女,沉重的腳掌踩過雜草,一步步緩緩逼近。

  少女渾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間凍結。她雖然生長在大山,但從小養尊處優,哪裡見過這等場面!

  她猛地停下腳步,被驚嚇過度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眼底瞬間被無邊無際的恐懼填滿。下意識轉身想要折返逃跑,可她發現自己的腳軟得抬不起來!

  腳下的泥土濕滑泥濘,身體失去平衡,重重摔落在一片亂石泥沼之中。

  黑熊發出一聲短促兇狠的低吼,粗壯有力的熊掌攜著千鈞之力狠狠揮出。

  沉悶厚重的撞擊聲響在山谷迴蕩。

  「啊啊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猛地從她喉嚨里迸發出來。劇痛順著右腿席捲全身,僅僅只是一擊,她的右腿已經血肉模糊。

  她整個人順著斜坡滑出數尺,手掌慌亂地摳抓濕潤的黑泥,指甲用力刮擦石塊,一個個崩裂掀開,溫熱的鮮血混著泥漿糊滿整個掌心。劇痛剝奪了她起身逃離的能力,她只能依靠雙臂一點一點拖拽自己殘破的軀體往後挪動,渾身止不住劇烈地顫抖。

  「別過來……求你別過來!」

  她的聲音破碎渙散,淚水混著塵土順著臉頰不斷滑落,絕望一點點吞噬她全部的心神。

  黑熊緩步向前,龐大的身軀每落下一步,地面的野草便被狠狠碾平。它不急於立刻撲殺,只是慢悠悠地逼近,享受著獵物瀕臨崩潰的恐懼。




  陰影之中,她看見了一道沉默靜止的人影。

  那一瞬,瀕臨熄滅的求生之火驟然重新燃起。她顫抖著抬高沾滿血污的手,朝著岩石的方向拼命伸出,脖頸用力向前探,目光死死鎖住那個隱藏在陰影里的男人,嘶啞地發出哀求。

  「那邊的人……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求求你可憐可憐我!」

  「救救我!」

  躲在石頭後的化塵抬了抬眼。

  他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交錯的枝椏,落在坡地上絕望掙扎的少女身上。

  他能夠清晰捕捉到對方瞳孔里洶湧翻滾的恐懼,看見她不停顫抖的指尖,看見順著腿根不斷滲入泥土的鮮紅血液。他聽得見她破碎哭泣的哀求,每一句都裹挾著瀕死之人全部的期盼。

  可他的內心,並沒有因此而生出一絲波瀾。

  他在心底冷靜地權衡得失。

  他此刻魂力只有絲毫,肉身重創,連自身都難保。若是出手干預,勢必消耗他僅剩不多的體力與魂力,而且還要冒著被這頭黑熊殺死的風險,救下這個素昧平生的凡人女子,對他而言沒有半分益處,反而會將自己脆弱的生命暴露在未知的風險之中。

  他見過太多的生離死別,見過太多凡人在命運之中無力掙扎的模樣,他已經見過無數次。比如,那打更的老李,他早已知道門外有錦衣衛,早已感受到那箭羽射來時產生的波動漣漪,在那一刻,他只需要輕輕出手,就可以挽回老李的性命,但他沒有,他冷漠的看著這一切,如同現在他一樣冷漠的看著少女。


  憐憫從來都不是他行事的標尺,各人有個人的生死命運,這些人間因果無論好壞他不會去沾惹。

  他的眼瞼微微垂下,面無表情,甚至刻意把身體再往石壁深處多收了幾分,放緩了呼吸,竭力淡化自身微弱的氣息。他選擇做一個隱匿在陰影之中,不被野獸察覺的旁觀者。

  少女看著那個人影沒有絲毫動作,依舊安靜地蟄伏在黑暗裡,剛剛燃起的希望一瞬間冷卻。她不甘心,用盡胸腔里殘存最後的力氣,哭聲變得更加悽厲悲切。

  「我求求你了!只要你救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我...我...我願一輩子給你當牛做馬、為奴為俾,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聽著少女悽厲地慘叫聲,化塵依舊沉默。他只仍然是靜靜地看著,眼底沒有絲毫動容,沒有不忍,沒有半分掙扎糾結的神色。

  他早已在心底落下定論,出手毫無價值,旁觀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黑熊不再玩弄獵物,龐大沉重的身軀猛地向前奮力一撲,一張血盆大口從少女這雙乖巧可愛的小腳丫開始吃起。

  陳禾一邊求饒一邊呼救,眼看著自己的腳和大腿被一點點吃完,最後心生絕望的她開始對著化塵破口大罵起來,各種污言穢語,滿心仇恨,無盡的咒罵從她的口中傳出,仿佛造成這一切不幸的是那個躲在石頭後面的男人,而非這頭黑熊。

  緊接著尖銳刺耳的哀嚎陡然拔高,隨後又被沉悶、濕潤的撕裂聲響覆蓋。

  她的內臟被吃完了,皮肉被撕開、骨骼受壓碾磨的聲音在寂靜空曠的山林之中格外清晰。

  斷斷續續微弱的痛呼一陣輕過一陣,從撕心裂肺的怨恨,慢慢變成氣若遊絲的嗚咽,最後徹底消散在風裡。

  野獸低沉滿足的呼嚕聲夾雜在咀嚼聲之間,葉片邊緣不斷滴落粘稠溫熱的血珠,一滴滴砸進深色的泥土,暈開小小的暗色濕痕。濃重刺鼻的血腥味慢慢升騰起來,順著流動的山風瀰漫整片林間坡地。

  漫長的時間緩緩流淌而過。

  黑熊飽腹之後,慢悠悠地調轉龐大的身軀,沉重拖沓的腳步聲漸漸向著密林深處遠去,留下一堆糞便後,徹底消失無蹤。

  山林再度回歸先前那種死寂,只剩下風穿過樹冠,樹葉相互摩擦沙沙作響的聲音。

  化塵緩緩挺直倚靠在石壁上的脊背。他抬起目光,淡淡掃過狼藉不堪的泥地,這片泥地上除了被撕碎的衣服,還剩下一顆頭顱,頭顱上一雙包含了絕望、憤怒、咒怨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冷漠無情的人。

  化塵的神情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沒有嘆息,沒有迴避,也沒有多餘的情緒流露。這場悲劇於他浩瀚漫長的歲月而言,僅僅只是亂世山林里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

  片刻之後,他收回視線,重新調整好呼吸,拖著滿身累累傷痕,一步一步,安靜地朝著群山更幽深的方向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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