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山風裹挾著那股尚未散盡的血腥氣，在林間來回飄蕩。化塵走得很慢，腳下厚厚的腐葉被踩得塌陷下去，每一步都要先試探土層是否穩固，避免踩滑跌落。左肩的麻布繃帶隨著軀體的挪動反覆拉扯，潰爛的創面一陣陣傳來鈍痛，他只是微微收斂肩背，儘量減少傷口的受力，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林間的晨霧慢慢散去，細碎的陽光穿過枝葉縫隙灑落下來，落在滿地枯枝敗葉之上。鳥雀漸漸飛出巢穴，在枝頭啼叫，遠處山林間傳來幾聲野獸隱約的嘶吼，又很快歸於平靜。方才那一幕，就像一塊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波瀾之後，便會被這片大山徹底吞沒。

  他一路向前，順著山谷的地勢往深處行進。沿途儘是盤根錯節的老樹，藤蔓纏繞著山石，地面遍布滑膩的青苔。身上多處舊傷隨著走動不斷傳來痛感，體力消耗得極快，不過走出數里路程，四肢便已經泛起酸軟。

  化塵尋到一處向內凹陷的岩坎，停下腳步。岩坎上方有巨石遮擋，風雨難以直接侵襲，四周叢生的灌木將這裡遮掩得十分隱蔽。他靠著冰冷的岩壁緩緩坐下，抬手解開肩頭纏了許久的粗麻布。乾結的血痂牢牢粘住布料，稍稍用力，便扯動皮肉，一縷新的血絲慢慢滲了出來。

  他從衣襟內側摸出血晶，掌心將其托住，血晶表面的魂力便一絲絲一縷縷地從化塵手中鑽了進去，進去的魂力便到達魂海之中。

  一片一望無際的深黑色大海平靜得像是一面鏡子，隨著鮮紅色魂力的到來，海面中緩緩掀起一陣漣漪，在這片深海的中心，一顆銀白色的小球在這裡輕快地飛舞，它雖然表面破損，但發出的光芒卻充滿了活力，只見它跳來跳去，將四周的血紅色魂力吸收乾淨，直到再也瞧不見一點，這才悻悻地落下，沉入海底前它還特意觀察了片刻，確定沒有什麼可以供它吃食的東西後，只好收斂起光芒，悄悄地再次沉入深海。

  化塵看著手中已經完全乾涸的血晶，一縷縷微弱的魂力緩緩流淌而出，牽引血晶內蘊藏的能量。絕大部分力量湧入四肢百骸，去彌合身上破損的創口，僅有寥寥一絲，用來滋養已經千瘡百孔的魂體。

  岩縫間不斷滲下冰涼的水珠，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碎石上。周遭只有風吹過草木的簌簌聲響，沒有旁人，也沒有其餘動靜。

  白日裡，他便靜坐於此，借著血晶慢慢調養。待到天色沉暗，夜幕籠罩群山，他便保持淺眠，感官依舊時刻張開，捕捉林間任何一絲異樣的響動。深山之中沒有時辰可以參照，只能憑天光的明暗分辨晝夜。

  往後的幾日，化塵便這般在群山之中輾轉。白日趕路，入夜尋隱蔽的岩穴歇息，沿途在亂石、枯木之下搜尋散落的血晶。這些血晶品級低微，能提供的能量十分有限，無始道心本能地優先修補肉身，魂體的裂痕修復依舊進展遲緩。

  路上偶爾會撞見山野走獸，野兔、山雞見到人影便慌忙逃竄。一日黃昏，隔著一道淺淺山澗，他望見一頭野豬埋頭拱挖樹根，二者相距甚遠，互不侵擾。化塵只是遠遠望了一眼，便繞開路線繼續前行，不願無端生出糾葛。

  山間的日子單調而漫長，沒有紛爭，也沒有外界的消息。少女慘死的那一幕，偶爾會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卻不會動搖他半分。世間眾生各有劫數，他身負重傷，自顧尚且不暇，沒有多餘的餘力去承接旁人的因果。

  他沒有既定的目的地，只是一味向著大山更深的地方走去。群山連綿不絕，一眼望不到盡頭，前路依舊充滿未知，身上的傷痛也還在日復一日地煎熬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