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又過了四日。

  連日的陰雨漫過群山，細密的雨絲從樹冠縫隙落下來，打濕地面的腐葉，泥土變得泥濘濕滑。化塵找了一處更為幽深的岩洞棲身，洞口被濃密的藤蔓遮蔽，雨水很難灌進洞內。岩洞內部潮濕陰冷，岩壁到處凝結著水珠，空氣里瀰漫著泥土與霉腐的味道。

  他身上的外傷已經收斂了不少，破開的皮肉結起一層薄薄的新痂，可肩側那處最深的傷口，依舊時不時傳來隱隱的灼痛。無始道心依舊在不間斷地汲取他尋來的低階血晶，可這些晶石的力量太過微薄，大半都消耗在肉身的癒合之上，魂海之中那道魂寶的裂痕，只是極緩慢地微微彌合，幾乎看不出明顯變化。

  雨停的清晨，天光灰濛濛的。化塵走出岩洞，繼續向前跋涉。

  山林里到處都是被雨水泡脹的枯枝，腳下稍不留意就會打滑。他的腳步比最初穩了些許，可體力依舊孱弱，走上一段，就要停下靠在樹幹上喘息片刻。沿途他仔細翻找石塊縫隙、倒伏老樹的根部，搜尋血晶。多數時候只能找到米粒大小的碎晶，偶爾才能遇見拳頭大小的完整血晶，每一次發現，他都會小心翼翼收進衣襟。

  這一日午後，他穿行在一片密林當中，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低沉的獸吼。

  那吼聲不同於黑熊的厚重，帶著幾分尖利，是狼群的聲響。

  化塵立刻停下腳步，身形悄無聲息退到一棵粗壯古樹的後方，收斂周身氣息，目光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遠處的林間空地上，七八頭灰狼正在圍獵一頭受傷的麂子。麂子的後腿被咬傷，鮮血淋漓，拼盡全力在原地掙扎，狼群來回迂迴，不斷試探，伺機撲上。狼的眼睛在林間泛著幽冷的光，低沉的嗚咽此起彼伏。

  化塵沒有上前。

  他如今魂力匱乏，肉身還未復原，若是與這群狼纏鬥，勝算渺茫。他靜靜站在樹後，看著獵物在狼群的圍攻下漸漸力竭。不多時，麂子的掙扎慢慢弱下去，狼群一擁而上，撕咬的聲響在林間迴蕩。

  他沒有多看，趁著狼群專注進食，壓低身形，繞開這片空地，從側面的密林悄悄繞行。

  走出去約莫兩里地，他才停下，抬手抹掉額角滲出的冷汗。方才那一番周旋，已經消耗了他不少氣力。

  夜幕降臨，群山沉入黑暗。化塵尋到一塊大石下的凹處過夜。夜裡山風呼嘯，穿過樹林發出嗚嗚的聲響。他蜷縮在石凹之中，將為數不多的血晶握在掌心，任由無始道心緩慢運轉。

  

  睡夢之中，那些破碎的畫面偶爾會浮現在腦海。少女最後的咒罵，黑熊咀嚼的聲響，還有那一雙死死望向他的眼睛。

  他的心神沒有因此泛起波瀾，只是在意識深處淡淡掠過，隨即消散。

  第二日天光大亮，山間起了薄霧。

  化塵起身繼續趕路。前路的山勢越發險峻，山谷兩邊聳立起陡峭的崖壁，亂石遍地，林木也變得稀疏。越往大山深處，人煙的痕跡就越是徹底消失，放眼望去，只有無邊無際的山巒，聽不到人聲，看不見炊煙，只有鳥獸的動靜。

  他的傷勢在緩慢好轉，可魂體的修復依舊舉步維艱。無始道心的本能永遠優先保全肉身，只要身體還有一絲破損，便會把絕大部分能量優先用於療傷。想要修復魂寶本身的裂痕，就需要品質更高的血晶，可這樣的寶物，在這片深山之中，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他低頭看了看衣襟內僅剩的幾塊血晶，指尖輕輕摩挲著晶石冰涼的表面。

  想要真正擺脫眼下的絕境，單單依靠這些細碎的低階血晶，遠遠不夠。

  他抬眼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群山，雲霧在山峰之間緩緩流動。前路依舊渺茫，不知道這大山的盡頭究竟在何方，也不知道更高品級的血晶會藏在何處。可他沒有回頭，依舊一步一步，向著群山的更深處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