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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歡迎墮入地獄(3)

2026-09-19 20:44:57 作者: 未恨

  雲若曦哼著歌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著,滿城的桂花開的正盛,她走在風裡,悅耳的腔調和著清香飄到路一鳴身前,而他正低著頭努力敲字,十萬火急聯繫賣花的張哥。

  「張哥!江湖救急!!!」

  「咋啦,路小子,稀客啊。」

  「有玫瑰花嗎?99朵最好。」

  路一鳴發了一個拜託的表情包。

  「喲,你小子,終於開竅了?送給小若曦的?」一個壞笑的表情包被發了過來。

  路一鳴有些懷疑人生,為什麼他暗戀雲若曦這件事人盡皆知?難不成他的演技已經差到路邊的狗都能一眼看破的程度了嗎?

  「阿嚏。」正騎著三八大槓滿山城晃悠的路爺打了個噴嚏,瞥了眼天上,「那個小王八羔子罵我了?」見無事發生他又哼起京劇,騎著吱吱悠悠的老古董往前。

  「路老爺子,今兒個心情不錯啊,又出來遛彎了?」買豆腐的王婆打了個招呼。

  「害,我家那臭小子,喜歡人家小若曦又不肯說,跟他爹一個熊樣。還得我們這一把老骨頭來操心。」路老爺子笑眯眯地說。

  「那敢情好啊,人家若曦多好一姑娘,年輕人嘛……」王婆也是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主,雖說不知道路老爺子抽什麼風,扯到他家那小子身上,但八卦這玩意,哪有嫌多的?於是她也有一嘴沒一嘴地說了起來。

  「臭小子,真當你爺爺老了擺弄不來你們那些新鮮玩意了?你還嫩著呢。」路老爺子在心裡念叨,他早就發現路一鳴電腦里的那些照片了,他這孫子,哪都好,就是太犟,對自己太苛刻,遇到什麼事都寧願折損自己,能逃則逃,能避則避,有些什麼情緒都憋在心裡,寧願把自己心捂爛了都不肯掏出來曬一曬。可這麼憋下去總是會憋出問題的。這一次倒在天台,下一次又倒在哪?路老爺子雖然嘴上從來沒說過,但他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索性心一橫,這一次他非要逼他的好大孫一把,快刀斬亂麻。不管事情結果怎樣,他一定要逼路一鳴親口說出來,成也好,不成也罷,說出來總歸心裡的石頭是落下來了,積在心頭的鬱氣總歸是散了幾分。所以他特地親自登台,唱了這齣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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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成了,那自然皆大歡喜,如果不成,損了小若曦的聲譽,人家計較起來,他路老頭既然能逼自己的親孫一把,自然也能逼自己一把,到時他親自登門賠罪!半截入土的人了,不在乎這點臉面。

  「路小子都開口了,那必須有啊!」張哥發了個拍胸脯的表情包。

  「多謝張哥了,能幫我送到小老君山的涼亭旁嗎,錢我過段時間再給你,到時候再給你捎一包我爺爺珍藏的好茶。小弟我的終身幸福就全仰仗您了。」

  「錢不急不急,張哥挺你哦!」錢當然不急,路老爺子逛到花店的時候早已經墊好了錢,養了路一鳴這麼多年,路一鳴屁股一撅他就知道是拉屎還是放屁。

  那個被稱為張哥的男人正躺在花店的躺椅上,嘴裡叼著一根細竹,一臉感慨地盯著屏幕,「年輕真好啊!」

  明明是一家花店,店裡卻大半都是茉莉花。

  張哥起身小心給店裡的茉莉花修剪枝丫,「怎麼我當年就沒這麼開竅呢?」他伸手摸了摸鬍子拉碴的下巴,默默嘆了口氣,一臉惆悵。

  玫瑰換不來愛情,茉莉求不了莫離。

  ……

  「你怎麼老盯著手機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雲若曦突然湊近路一鳴的跟前,嚇得路一鳴的手機飛了起來。

  「沒……什麼,我……我在想晚會的事情。」路一鳴隨口找了個藉口。

  他和雲若曦同屬一個音樂社,他們計劃在畢業之前策劃一場屬於他們音樂社的畢業晚會。雖說如此,但路一鳴一點音樂細胞也沒有。如果要問他是怎麼能加入的,路一鳴會告訴你——人格魅力。而「路邊的鹹魚」會告訴你:因為缺一個搬運樂器外加干雜活的人。別問「路邊的鹹魚」是誰,那是路一鳴的網名。

  但路一鳴覺得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他有一台佳能相機,他攢了很久買下的,在社團表演的時候他就負責拍照。

  每次結束後喬萌萌都會一臉狐疑地問:「只有這些照片嗎?」,路一鳴默默點頭。

  然後她會翻個白眼:「你把我拍的真醜。」

  喬萌萌和她的名字相反,她是一個很颯的女孩,一手把小提琴搭在肩上,一手拉著琴弓,當音樂響起的那一刻神采飛揚,自信簡直寫在臉上。不過她的驕傲情有可原,獨生女、有錢爸,放在這種小山城裡簡直是白天鵝進了草鴨窩。所以當喬萌萌的爹在一堆樂器里問她想學什麼的時候,驕傲的白天鵝微微仰起頭,只掃了一眼就伸出手指著小提琴,他爹問她為什麼,她輕哼一聲,只甩出一個字——「貴!」


  當喬萌萌急的跺腳的時候路一鳴就會把頭低下,裝傻充愣,變成了啞巴,一副我已經盡力的樣子,把喬萌萌氣的夠嗆,任憑喬萌萌怎麼說都是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偏偏這位大小姐每一次都忍不住要說上那麼兩句。這時候雲若曦就會跳出來打圓場,請大家喝一杯奶茶慶祝又一場演出圓滿結束。

  路一鳴其實拍了很多張照片,他有兩張存儲卡,只不過其中一張存儲卡里的主人公只有一個。一個臉上總是掛著笑容的貓臉女孩坐在鋼琴前,修長的手指翩翩起舞。這也是為什麼路一鳴電腦里那麼多雲若曦照片的原因。路一鳴的拍照技術其實很好,至少他這麼認為,他總是盯著電腦里雲若曦的照片發呆,一遍遍聽他們唱的歌。

  但這些照片裡,雲若曦的眼睛總會偷偷看向一個方向——樂隊裡的吉他手兼主唱、音樂社的社長,翟風。

  如果要給路一鳴在的學校列一個最受女孩歡迎名單的話,翟風毫無疑問高居榜首,明明留著短髮長相硬朗,成績拔尖,卻偏偏從他嘴裡能唱出憂傷的情歌。他幾乎很少和同學來往,上學放學的路上總是騎著一輛自行車,帶著耳機聽歌。

  女孩們會因為一個能看到翟風演出時正臉的位置而爭的面紅耳赤,會滿眼星星地猜測:「他一定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路一鳴不清楚社長有沒有故事,但是他撞見過社長一次,在小老君山的山頂。

  那天下午,路一鳴又搞砸了考試,他一口氣衝到山頂,將成績單撕得粉碎,迎著風猛的一拋,風立馬卷著碎紙屑逃之夭夭。路一鳴氣喘吁吁地吼叫著,既然風能捲走碎屑,能不能捲走他的煩惱?

  「為什麼我的人生就這麼失敗?」路一鳴嘶吼著,像一條被暴雨淋濕的敗犬。

  路一鳴忘我的發瘋,餘光卻瞥見涼亭里還有一道身影。

  翟風坐在地上,靠在涼亭的柱子旁,看著夕陽慢慢沉下去,手提著一瓶76度的老白乾。

  路一鳴剛剛敞開一會的心門轟的一聲又緊緊關閉,他覺得自己簡直倒霉透頂,作為一條敗犬,連一個人偷偷無能狂吠的窘境都被人圍觀,不過路一鳴很快安慰好自己,都已經是敗犬了,再失敗一點好像也並不會怎樣,他甚至在猶豫要不要上去打個招呼。

  「好……好巧啊,社長。」路一鳴猶豫再三還是決定上去搭話,萬一社長在聽歌沒聽見呢?他在心裡安慰自己。

  「嗯。」翟風淡淡回應了一聲,目光沒從夕陽上挪開。

  路一鳴偷瞄了一眼翟風的耳朵,並沒有發現耳機,心底正絕望,忽然耳邊傳來一句「坐」。

  翟風指了指他身邊的空地。

  我幻聽了?路一鳴有些不確定,他從沒見過社長與其他人有過來往,作為一個存在感低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人,社長能認識他就已經足夠讓路一鳴驚訝了。

  路一鳴慢慢挪過去,緩緩坐到地上,要是社長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滿意,路一鳴保證他會立馬起身,說對不起的同時立馬滾蛋。他心裡也是這麼期望的,他已經夠衰了,和社長這種天之驕子待在一起的話,他會變的更衰的。

  「讓我走吧,當敗犬已經夠慘了,敗犬不想被人鞭屍。」路一鳴在心裡默默祈禱,他現在只想找一個無人的角落默默舔舐自己的傷口。

  可直到他屁股落地的那一刻都沒有等來社長開口。

  路一鳴把雙腿併攏立起來,下巴搭在膝蓋上,看著天邊緩緩落下的夕陽。

  翟風將一瓶老白乾遞給路一鳴,自己灌了一大口下肚。

  路一鳴沒好意思拒絕,打開輕輕抿了一小口,被嗆的直咳嗽。他偷偷瞄著翟風,本就沉默寡言的少年坐在夕陽的陰影里顯得更加憂鬱。

  「像社長這樣的人也會有靠喝悶酒才能緩解的心事嗎?」路一鳴默默猜測,又抿了一口酒,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穿腸胃。

  路一鳴打了個寒顫,他有些自嘲,他哪來的資格去評價別人的幸福與否?

  翟風又沉默地灌了一口下肚。眼睛死死盯著落日。

  路一鳴順著翟風的視線看去,可剛看了一會眼淚便流下來了,光線太強,他不得不挪開視線,又偷瞄著翟風。

  路一鳴覺著自己瘋了,他竟然覺得坐在他身邊的跟他是同一類人!!!儘管路一鳴一遍又一遍的否認,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忽視,社長的眼睛裡,分明是比他更濃的憂傷。

  怎麼會?路一鳴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有什麼事能困擾到社長這般的人物。

  想不出,路一鳴也不會問,他從不是一個愛多管閒事的人,更何況他自己的世界都破破爛爛。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坐在地上,任憑兩人的影子被黃昏越拉越長,任憑這世界越來越暗,直到夕陽一點點沉進山里,最後那點餘暉也消失在盡頭。這裡是失敗者逃避的地方,這裡是懦夫沉淪的地方。

  沒錯,路一鳴猜對了,坐在這裡的,是兩條敗犬。

  天黑了,翟風沉默地站起身,轉身離去,地上只留下了一個空空如也的酒瓶。

  儘管兩人一句完整的話都沒有交談,但彼此還是心照不宣地選擇忘掉這件事,路一鳴從沒對任何人提起過。

  心事就應該藏在心裡,至少路一鳴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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