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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歡迎墮入地獄(4)

2026-09-19 20:45:15 作者: 未恨

  四月的小城被桂花香泡得軟爛,路一鳴跟在雲若曦身後半步遠的位置,看她踩著碎磚的影子跳格子。淺藍色的裙擺像大海里的水波。

  「原來在山裡也能看到海。」路一鳴偷偷用餘光瞄她的輪廓,就算是把劉海高高梳起,他還是改不了走路看地的習慣。

  「好久沒有像這樣輕鬆過了。」雲若曦伸了個懶腰,忽然回頭,「路一鳴,你打算考到哪呢?」

  路一鳴心裡咯噔一下,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年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他其實很想衝動地說一句:「我想跟你考一樣的大學。」但無論是自卑的內心還是破碎的現實都無法給予路一鳴一丁點勇氣開口。或許去海邊挺不錯的?路一鳴又偷偷瞄了一眼。他現在就像一瓶超市裡的臨期商品,就算被擺在最前面,貼上打折的標籤,也沒人願意帶走,只能獨自腐爛,最後被人倒進垃圾桶。

  「總得有個目標吧。」雲若曦瞪圓了雙眼,貓臉上滿是不贊同,「我的未來我做主,不是嗎?」

  這種話騙騙小孩得了,我的未來我做主?我的未來我做奴還差不多,路一鳴在心裡自嘲,未來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不會握在他們這種敗犬的手中。命運韁繩的另一頭握著的從來都是勝利者,也對,像雲若曦和社長這類人的話,未來或許真在他們手中也說不定。

  路一鳴心裡剛剛想要表白的衝勁一下子散了大半,腰杆又不自覺彎了下來。從他醒來他就覺得自己有些不清醒,滿腦子裡都是告白,告白,然後呢?失敗了他就會死心了嗎?成功了他就能抱得美人歸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嗎?拜託,這裡不是童話故事,憑什麼?憑他爛得辣眼睛的成績?憑他一無是處的人生?別做夢了,動動嘴皮子換不來真金白銀,這註定是一場夢,甚至只是路一鳴一個人的夢。可他就是想,鹹魚也夢想著有一天能翻身,什麼船到橋頭自然直,什麼越努力越幸運,路一鳴發瘋了,雞湯大把大把往心裡灌,他不要再灰溜溜地逃跑了,所以哪怕是毒雞湯他也要咬著牙喝了,哪怕只勇敢這麼一次也好。路一鳴又哄著自己往前走,腰杆越走越直,步子卻越走越虛。他忽然想起那張惡魔契約,那張號稱付出代價就能獲一切的,來自地獄的許諾。

  能換來所謂的「我的未來」嗎?路一鳴在心裡冷嘲。

  「當然。」一聲輕笑在路一鳴心底響起,那聲音充滿了輕浮卻又那麼誘人,「只要你想,你能得到一切。」

  路一鳴瞪大雙眼,神色慌張地左右觀望。他確定那道聲音來自他的腦子裡。

  

  「你怎麼了?今天怎麼怪怪的。」雲若曦看著行為反常的路一鳴問道。

  「我說,我想當一隻貓。」路一鳴脫口而出,他想到了照片裡雲若曦懷裡的那隻橘貓。

  說曹操曹操到,那隻胖橘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溜了出來。

  說完路一鳴就後悔了,他怕她聯想到什麼。雲若曦愣了兩秒,然後眯著眼睛笑了,虎牙才露尖尖角。她彎下腰,撫摸著橘貓,長發從肩頭滑落。

  路一鳴看得眼睛發直,趕緊把目光挪開。

  「貓?」雲若曦伸出手指頭輕輕撓撓貓的下巴,貓眯起眼睛,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怎麼想當貓呀?」

  路一鳴撓撓後腦勺,臉比夕陽還紅。反正話都已經說出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就……每天曬曬太陽,無聊時四處溜達,困了就找個陰涼的地方美滋滋睡上一覺,混吃等死,多好。不用上學、不用考試,不用管現在亂七八糟的一堆破事。」

  他其實還想說,貓不用在乎那麼多異樣的目光,不用被比較。不用在深夜的天台上偷偷問自己是不是廢物。更重要的是,能躺在你懷裡撒嬌。

  但路一鳴沒說,也不敢說。

  「真好呀,」雲若曦一邊揉貓的耳朵一邊念叨,「我也想變成一隻貓。」

  雲若曦笑出聲來,手指頭在橘貓圓滾滾的肚皮上輕輕畫圈,「你說上輩子是不是得拯救了銀河系,這輩子才能變成你這樣的貓貓?」

  路一鳴偷看雲若曦的側臉,夕陽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把她的輪廓染成暖融融的橘紅色,睫毛彎彎的,眼睛大大的。路一鳴在心裡小聲念叨,你已經是一隻化形的大貓啦!比貓咪可愛多了哩!

  「那你呢,你將來想做什麼?」路一鳴弱弱地反問道。

  雲若曦沒有立即回答,她站起身眺望更遠的山影,落下的影子完全蓋住了路一鳴,「夢想這種東西,當然要讓自己開心最重要。」她回頭,狡黠地扮了個鬼臉,虎牙若隱若現。

  「我想繼續學習音樂。」她開口,「寫出讓自己感動到落淚的歌,寫出讓自己放聲大笑的歌,」雲若曦頓了頓,忽然想起那個抱著吉他的憂鬱身影,「寫出能治癒他人的歌。」


  「如果運氣夠好的話,能順便帶給更多人快樂就好了。」雲若曦站在光暈里,雙臂舒展。

  又來了,這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明明一眼假大空的話卻被她說得那麼自然,好像這件事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可就是為什麼,路一鳴從她的話里感覺不到半點虛偽。她的氣場暖洋洋的,真誠且溫暖。

  直到很久以後的路一鳴才懂得,這種感覺叫溫柔。

  「如果是你的話,一定可以的。」路一鳴認真地說道。

  輕而易舉將治癒他人掛在嘴邊的,也只有她這樣溫柔的人才辦得到吧……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是張哥發來的表情包,一個小人比著「OK」的手勢,配字是「搞定!」。

  路一鳴深吸一口氣,把手機屏幕按滅,裝作若無其事地塞回兜里。

  「那個……,我們快走吧,天快黑了,你不是還要排練嗎?」

  雲若曦點點頭,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那隻橘貓「喵」了一聲,懶洋洋地踱步離開。

  ……

  小老君山的涼亭修了好多年,上面有一副對聯路一鳴記得很深刻。

  上聯:萬壑松風,吹散前塵舊夢;

  下聯:一亭山月,照見天真本心。

  唯獨缺了一句橫批。

  從涼亭上能望見整片山城的輪廓,暮色正從山腳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把白牆黑瓦染成昏黃。

  涼亭的石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把電子琴。

  路一鳴的視線卻落在涼亭旁邊的那叢灌木上——一束用牛皮紙包著的紅玫瑰正斜靠在那裡,九十九朵,火一樣地燒在暮色里。

  他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這就是張哥辦的事???

  不過好在雲若曦沒看到那束花,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架電子琴上。她走到琴前,輕輕打開電源,纖細的手指輕輕划過琴鍵。氣質陡然一變,優雅且自信。

  第一個音符落下來的時候,路一鳴就聽出來了。

  《 Remember me》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say goodbye

  Remember me

  Don't let it make you cry

  For even if i'm far away i hold you in my heart

  I sing a secret song to you each night we are apart

  Remember me

  Though I have to travel far

  Remember me

  Each time you hear a sad guitar

  Know that i'm with you the only way that I can be

  Until you're in my arms again

  Remember me

  那首皮克斯動畫裡的曲子,講的是忘記和記住,講的是就算相隔萬里、就算天人永隔,只要你心裡還記得那個人,他就永遠活著。

  這是雲若曦選的曲子,卻莫名地和畢業季很搭。她是有私心的,她想聽那個抱著吉他的憂鬱身影唱這首歌。

  雲若曦閉著眼睛彈奏,嘴角掛著淡淡的笑。琴聲從她的指尖流淌出來,像山間的溪流蜿蜒而下,淌過石階、淌過樹梢、淌進暮色漸濃的深谷里。路一鳴站在她身後,看她隨著旋律輕輕擺動的肩膀,看她修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跳著一場只有她能看見的舞。

  路一鳴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愛笑的貓臉女孩的那天。

  那是高一開學的新生歡迎晚會。

  路一鳴坐在禮堂最後一排的角落,整個人縮在椅子裡,心裡正盤算著待會怎麼趁人不注意溜走。那天他剛剛拿到第一次摸底考試的成績單,年級排名那一欄印著的數字讓他整整一個下午沒吃上飯。他坐在座位上,聽著周圍所有人都在熱烈地討論假期,討論新學校、討論新同學。


  「聽說了嗎?這次新生代表發言的那個女生叫雲若曦,初中的時候就是校合唱團的主唱兼鋼琴手,得過省級比賽的獎,家裡專門給她配了一架三角鋼琴呢。」

  「真的假的?而且她好漂亮啊,剛才主持人念她的名字的時候,我後排的男生全都在伸脖子看。」

  路一鳴頭都沒抬,心裡呵呵一聲,與我何關!等會燈一暗他就從側門溜出去,回家蒙頭睡一覺,睡到世界末日!

  琴聲響了。

  穿白裙子的女孩坐在那裡,長發鬆松地挽在腦後,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她的輪廓鍍成一圈毛茸茸的暖色,手指在琴鍵上起落,像水鳥在海面上遨遊。

  舒緩的輕音樂帶著點俏皮,溫暖人心。

  琴聲結束的時候,聚光燈打在她身上,雲若曦起身向台下鞠躬,長發滑落,露出白皙的脖頸。她直起身子莞爾一笑,露出兩個小小的虎牙。

  路一鳴完全不記得後面表演了些什麼,他只記得自己愣愣地看著台上那個發光的人影,心裡冒出一個很荒唐的念頭——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站在光里,不費吹灰之力。

  後來路一鳴被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收買,進入了社團。好吧,騙你的,沒那麼體面,其實是他被人抓了現行。

  他沒忍住偷偷將雲若曦彈琴的照片發到了校圈,長發白裙,仙氣飄飄,一時間驚為天人。就在他得意洋洋的時候,卻不知道被哪個混蛋偷偷扒了出來,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被殺過來的雲若曦堵在了教室里。

  「你拍的?」雲若曦橫刀立馬,殺氣凜然。

  氣氛有些沉默,路一鳴只會像個鴕鳥一樣把腦袋埋起來。

  路一鳴感覺世界末日真的到了,他現在就是在菜市口等著被斬首示眾的死刑犯,耷拉個腦袋,連句遺言也不肯講,現在他只希望刀能快些,別讓他太痛苦。

  一瓶橘子味的汽水被遞了過來,還冒著嗖嗖的冷氣。

  路一鳴心說,這是斷頭飯嗎?還是讀書人講究先禮後兵?

  「拍得不錯,有興趣加入音樂社嗎?」雲若曦笑了起來,虎牙閃閃發光。

  路一鳴第一次見識到溫柔這個詞的威力。

  那是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涼涼的,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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