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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歡迎墮入地獄(5)

2026-09-19 20:45:37 作者: 未恨

  任何事情似乎都有結束的那一刻。

  我愛你會有結束的那一刻,我恨你也會有結束的那一刻。無非時間長短罷了。

  但結束也往往意味著開始。

  鋼琴曲結束了,路一鳴也該表白了。

  「那個……」路一鳴和雲若曦同時開口。

  「你先說。」路一鳴脫口而出,真好,又能喘口氣。

  他的心跳如擂鼓,偷瞄了一眼灌木叢里那束火紅的玫瑰,花瓣在漸暗的天光里燒得正烈,下一秒就能點燃他的勇氣。

  「要不你先說?」雲若曦的聲音很輕,她垂著眼,纖細的手指在琴鍵邊緣來回摩挲著,平日裡那雙總是彎彎的貓眼此刻躲閃著,不敢看他。

  路一鳴心裡一緊,擠出一個笑來,「沒關係的,我的事不重要,你先說。」

  他退後半步,把臉藏在黃昏投下的陰影里,拳頭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沒關係的,路一鳴,等她說完,就去把花拿上,把攢了三年的喜歡一口氣倒出來。他已經在心裡排練過一百遍了,不會出錯的。

  雲若曦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桃花飛紅臉頰,「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路一鳴從未幫過別人什麼,他也自認為沒有能力幫別人什麼,畢竟需要別人和被別人需要都是一件奢侈的事情。需要別人,說明那個人對你很重要;被別人需要,說明你對那個人很重要。很遺憾,路一鳴從沒在誰的心頭有過如此重的分量,或許有人在他的心頭很重要,但他不會說出口。路一鳴他爺爺也從不會開口說「我需要你」這種話,這種固執頑固到了骨子裡,一脈相承。

  路一鳴何德何能見識這幅少女懷春的景色?今天的雲若曦似乎有些反常,難不成?路一鳴此刻的心頭正經歷著一場兵荒馬亂。十萬騎兵浩浩蕩蕩踏過心頭,地動山搖。

  難不成他路一鳴十八年磨此一劍,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我想在後天演出結束的時候,向社長表白,你能幫我準備一束紫羅蘭嗎?我怕時間上來不及,錢在這裡,麻煩你了……」

  路一鳴的世界安靜了。

  真的安靜了,安靜到他能清晰地聽見山風穿過涼亭縫隙發出的嗚咽,聽見遠處樹上最後的蟬鳴正在衰竭,聽見自己的心跳緩緩減弱。

  「你……你不願意嗎?」雲若曦小心地問。

  路一鳴看見她的眼裡閃爍著不安的光,像一隻受驚的小貓。她多溫柔啊,連請求都小心翼翼。

  路一鳴多可笑啊,他以為自己終於有資格踏上戰場了,鼓足勇氣拿著一元錢去買一張彩票,可到了門口才發現大獎早就已經被人兌走啦。

  「願意。」路一鳴笑笑,「當然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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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此刻有些慶幸自己後退了半步,昏暗的光線讓雲若曦看不清自己狼狽的表情。

  「謝謝!」雲若曦長舒一口氣,整個人從緊繃里松下來,眼睛裡重新浮現出笑意,虎牙又露了出來。

  她開心地在原地輕輕跳了一下,裙擺揚起來,像一朵藍色的浪花。

  路一鳴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來今天下午在鏡子前的模樣——蓬鬆的頭髮,挺直的脊樑,像模像樣的白襯衫。他像個傻子一樣覺得自己帥呆了。

  「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回去了?」雲若曦開口道。

  「天快黑了,我送你到路口吧。」路一鳴聽見自己說。

  「不用啦,我自己回去就行!」雲若曦擺擺手,「花的事情拜託你啦。」她抱起電子琴,腳步輕快地沿著山路往下走。暮色把她的背影融成一團暖融融的藍,像一顆漸漸遠去的星星。

  路一鳴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轉角。

  他慢慢轉過身,走在灌木叢前,一屁股坐在草地上。

  那束玫瑰靜靜躺在草叢裡。他抽出其中一朵,看著漸漸落下的夕陽,將玫瑰一瓣一瓣折下,鮮紅的花瓣零落,像誰心口處剛剛流下的血。

  路一鳴覺得自己徹底冷靜下來了,如此看來自己還真有些搞笑,一覺醒來,就因為一個不清不楚的夢就發了瘋似的吵著告白?

  抱著一束玫瑰以為靠真誠就能換來愛情?換憐憫夠麼?換施捨夠麼?

  他真傻,一個認不清現實的敗犬就算穿好戲服就能當二郎顯聖真君?充其量也是條哮天犬罷了,不,哮天犬是吞日神君,他路一鳴是誰?有人認識嗎?有人在乎嗎?一個連爹媽都不在乎,連他自己都不在乎的人,又有誰在乎呢?說到底不過一個一無是處的無名小卒罷了,一個小猢猻還妄想學那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可笑,可笑。


  山裡的天氣就像女人的臉,說變就變。一眨眼的功夫,細細的雨絲就被陰雲吐了出來,掛在路一鳴身上。

  路一鳴又抽出一朵玫瑰,舉到鼻子前聞了聞,沒什麼特別的香味,反倒有一絲澀澀的苦。

  他可真是一點也不了解雲若曦,連選花都選不對,紫羅蘭啊,紫羅蘭。

  路一鳴盯著手機上搜出來的紫羅蘭的花語,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這麼浪漫。

  紫霧凝香歲月長,一瓣心香寄永恆。

  永恆的美與愛,藏著時光永不褪色的熱烈與溫柔。

  溫柔麼……

  路一鳴其實不喜歡玫瑰,他喜歡蒲公英。風一吹便四散而逃,落到天涯,天涯便為家。他羨慕這種勇氣。

  罷了罷了,反正已經失敗過很多次了,不差這一次。況且他根本就沒有說出口不是嗎?談何失敗?路一鳴習慣性地當起了阿Q,反正已經逃避過很多次了,不差這一次。

  可是為什麼,雨水就是從眼眶往下流呢?該死的雨,就不能停一停嗎?

  路一鳴抱起膝蓋,將頭埋進軀幹和大腿的縫隙里。

  世界靜得只剩下他一人。

  雨沒有停,也沒有落到路一鳴身上。

  他緩緩抬起頭,頭頂上一片漆黑的傘面替他擋住了整片天空的眼淚。傘沿往下淌著細密的水簾,把他和這個世界隔成兩個互不相干的房間。

  撐傘的人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身量修長,一襲純黑色的燕尾西服在雨夜裡裁剪得鋒利如刃。白襯衫的領口翻出一小截,繫著暗紅色的領結。他的黑髮被山風微微吹起,露出一雙狹長的雙眼和紫色的——橫瞳。

  「你是誰?」路一鳴顫抖著,那雙紫色雙眼已經告訴了他一切,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問,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那人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側過頭,視線落在了那束倒在地上的玫瑰,他鬆開手,黑傘自動懸浮在路一鳴頭頂,他彎下腰,修長的手指從花束里挑出最後一朵還算完好的玫瑰,將花莖舉到鼻尖深深一嗅。

  「紫羅蘭。」那人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迴響,隨手將玫瑰轉了個圈,別在胸前的口袋裡。暗紅色的花瓣貼著他純黑的西裝,是他身上極少數的點綴。

  「永恆的美與愛,嘖嘖。」他的聲音裡帶著譏笑。

  「紫羅蘭配不上您,」那人轉過頭,紫色的橫瞳對上了路一鳴的眼睛,「任何花都配不上您。」

  路一鳴呆呆地看著他,他應該感到害怕才對,但這雙眼睛卻並不刺眼。他身上散發的氣息並不讓路一鳴感到威脅。那是一種很複雜的感覺,像是冬天裡的第一場雪。

  「你是誰?」路一鳴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撐著濕漉漉的地面站起身來,矮了那人整整一個腦袋。

  那人微微欠身,右手撫胸,輕輕鞠了個躬,帶著古老貴族般的優雅。

  「赴約之人。」他直起身,嘴角依然掛著那抹似有若無的笑。

  「請允許我為您拭去淚水,我高貴的主人。」惡魔憑空拉出一條白色的絲巾,「只要您想,世界上的一切都屬於您,包括她。」男人一邊替路一鳴擦去眼淚,一邊輕聲耳語。他現在像極了伊甸園裡那條誘惑亞當的毒蛇,在嘶嘶地吐著信子。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這份愛就像伊甸園裡樹上的果子,路一鳴就是夏娃,腦子裡的惡魔就是那條該死的蛇。

  他們同樣狡詐,而路一鳴同樣愚蠢。

  是的愚蠢,愛情令人盲目,不管是渴望愛情還是得到愛情的人都一樣。

  「一切?」

  「一切。」

  「代價呢?」路一鳴擰著眉問道。

  「微不足道。」惡魔挑了挑眉,紫色的瞳孔在雨夜裡泛著幽幽的光。

  「滾!」

  「如您所願。」惡魔單手撫在胸前,行了一禮,消失不見。

  暴雨砸在路一鳴身上,把他的劉海砸碎,死死貼在頭頂,現在好啦,那個熟悉的路一鳴又回來啦,這樣才對嘛,這樣……才對……嘛。

  他現在是一條被暴雨淋濕、徹頭徹尾的敗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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