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洗過澡換過衣服的路一鳴像往常一樣盯著電腦屏幕發呆,水滴順著他的頭髮絲往下滑。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
「干一把?」
一個叫「不修無情道」的ID給路一鳴發了條消息,頭像是一隻套著遊戲裡悍匪頭套的橘貓,眼神睥睨天下。
這是路一鳴在CSGO里認識的大哥,人狠話不多,最擅長的事情就是提溜著一把AK衝到人家臉上,一頓掃射。
第一次排到他的時候這個ID全程語音閉麥,防守方被對面打成0:12,換邊的時候對面嘻嘻哈哈,「0分夠嗎?」
大哥不說話,只是一味衝鋒,四個隊友輪著給他拉槍線,槍槍爆頭,壓槍穩得一批,殘局1V4面不改色心不跳,打完所有人才淡淡在公屏敲了個「?」。
嘲諷值拉滿。
最後硬生生靠他一個人追進加時翻了盤,對面舉報鍵都點爛了都沒轍,小臉紅紅的,估計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點開這個遊戲。
「不要啊,大哥,你會消失的。」路邊的鹹魚怪叫著,全隊就屬他喊nb的時候最大聲,因為他倒數第一,下等馬中的下等馬,連大哥傷害的一半都沒到,如果不提供情緒價值的話,他怕自己被清算。
後來路一鳴發現大哥的號安然無恙,默默發送了好友申請:「大腿,缺掛件嗎?我可以當你的嘴替,專業嘎嘎。」
「不修無情道」大哥同意了,畢竟殺人的時候有個小弟在旁邊喊666是件令人心情愉悅的事。況且他從不開麥,在這個信息極其重要的槍戰競技遊戲裡,不開麥可是會被人暗中放飛老馮的。路一鳴想要一個大腿,而大腿也需要一張嘴,兩全其美。
時間久了之後路一鳴才知道這位大神的脾氣並不像遊戲裡那麼冷酷,聊天的時候經常發一些搞怪的表情包,和他的名字一樣——不修無情道。只不過開了遊戲後,他就變成了一台木得感情的殺戮機器。
而路一鳴的角色很固定,喊666,送人頭,報點,偶爾陰死一兩個人。
「人呢?在線不回,裝死是吧?」
「沒心情。」路邊的鹹魚默默敲了三個字。
「不修無情道」秒回:「咋了?被班主任抓包了?」
「比那個慘。」
「這還不開一把發泄發泄?我保證,今天不罵你。」
路一鳴扯了扯嘴角,他這技術,進去是被人當發泄的沙包吧。
「真沒心情。」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彈過來一條單挑邀請。
「少廢話,單一把,我今天心情也不咋地,想虐菜了,趕緊的,別讓我等。」
泥菩薩也有三分火氣,現實中路一鳴已經被虐得體無完膚了,難不成還要在遊戲裡唯唯諾諾?
「來就來,平時跟你裝裝唐就算了,真把你路哥當軟柿子了?」他回了一句,點進了組隊房間。
地圖是最經典的沙城對峙。
「AK?」
「AK。」
「少俠,好膽子!」大哥發了個大拇指過來。
路一鳴沒接梗,默默進了遊戲。
「砰!」子彈穿過角色的頭顱,發出清脆的爆頭聲。
被秒的人不是路邊的鹹魚,是不修無情道。
「喲,沒看出來啊,你小子還有這實力?」
路一鳴不語,只是一味開槍。打了對面一個7:0。
路一鳴覺得自己手感來了,或許是憋得太久,他沒忍住噴了兩句垃圾話。
大哥沉默了,結局自然可想而知。
路一鳴把鍵盤往桌子上一推,整個人往後癱進椅子裡。完敗,被按在地上碾壓的那種。路一鳴嘆了口氣,他果然是個廢物,在任何事上。
「抱歉,沒忍住。」大哥發了個尬笑的表情。
「沒事,我都習慣了。這樣挺好的,我不需要別人的施捨。」
「失戀了?」
路一鳴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本想隨便找個理由搪塞過去,但打到一半的字又被他刪掉,他已經憋得太久了,心裡的苦水再不往外倒倒他的心會爛掉的。反正他和大哥素不相識,他並不介意暫時卸下心防。
「算不上,畢竟我還沒表白就被拒絕了。」路一鳴苦笑一聲,在沒有透露姓名的情況下跟大哥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應該喜歡。」路一鳴自嘲道。
「NO!」不修無情道大哥給路一鳴發了一個大大的叉。
「喜歡是無罪的,有罪的是量化喜歡。」
「我喜歡畫畫,我就一定得考證書,成為畫家嗎?我喜歡鋼琴,就一定得過鋼琴十級?我喜歡夕陽,難不成還得辦一張參觀許可證?我喜歡你,你就一定得是我的?天底下哪來這麼多規矩。在乎那麼多幹嘛?」
「喜歡是你心裡那根弦產生共鳴時的悸動,你的喜歡無罪,有罪的是你會為了喜歡做什麼。君子做事尚且論跡不論心,何況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路一鳴心說,大哥不愧是大哥啊,說的話都這麼有道理。他明白大哥的意思了,喜歡就是喜歡,像他看見火燒雲時心裡湧上來的那點溫熱,像音樂前奏響起時後頸冒起的雞皮疙瘩。喜歡本身乾乾淨淨,只是人非要給它加上各種砝碼——喜歡就一定要得到嗎?付出了就一定有回報嗎?這些規矩是後來長上去的藤蔓,纏得人喘不過氣來。
「如果……能讓她也喜歡我呢?」路一鳴糾結著打出這一串字。
這一次大哥沒有秒回。路一鳴看見對方的狀態欄變成「正在輸入」,又消失。來回折騰了好幾次。
然後彈出來一段話。
「你在遊戲裡陰人的時候會猶豫嗎?」
「不會。」路一鳴說,陰人是戰術的一部分,他理直氣壯。
「那你明知道把準星往左偏一個身位能打到頭,你會故意往右嗎?」
「當然不會。」
「那就行了。」大哥發來一個叼著煙的貓貓表情。
「謝謝大哥。」路一鳴望著天花板,心裡已經有了決斷。
「去吧,哥挺你。」
……
青磚黛瓦的道觀藏在半山腰的密林里,山門上的「太乙觀」三字漆色明亮,木紋下的筋骨透亮。院子內的藻井上繪著褪色的飛天雲紋,三清像前的銅香爐里積著半爐冷灰,三柱殘香斜斜插著,青煙早已散盡,只餘一股沉檀的餘味在梁間徘徊。
然而就在這幅渾然天成的古意里,案台上卻突兀地臥著一台電腦,滑鼠趴在《道德經》的註疏本上,鍵盤縫隙里卡著一粒沒掃乾淨的瓜子殼。電源線從案台邊緣垂下來,繞過香爐的銅腿,鑽進牆角的插線板里。
一個穿著寬鬆道袍的姑娘正盯著電腦屏幕壞笑。
拂塵在暮色里一抖,尾尖精準地敲在姑娘的髮髻上。
「《道德經》第二十五章怎麼背的?」一個相貌年輕的有些過分的道人站在姑娘身後,鶴髮童顏,是真的童顏,小小的個子說起話來奶聲奶氣,卻又有著莫名的威嚴。
姑娘捂著腦袋齜牙:「『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師父,弟子沒忘!」
「既然沒忘,」師父繞過案台,青灰色的道袍掃過青磚,「怎就敢在『道法自然』底下翻跟頭?那人走他的情關,過他的劫數,本就是他命盤裡自帶的因緣流轉。你倒好,隔著一根網線去撥人家的緣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你守得住那個『止』字嗎?」
姑娘吐了吐舌頭,剛想辯解。一卷泛黃的帛書已經自動飛出,懸浮在空中,「書都讀到哪去了?」
「『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你當是戲文?你今日說一句喜歡無罪,明日他若因這句話強求而不得,生了嗔念、起了怨心,這筆帳該算在誰頭上?」
「那……弟子也沒教他使壞啊。」
「哎喲!」帛書在空中捲成筒,敲在少女的頭上。
「你心裡怎麼想的為師不知道?」
「弟子知錯了。」少女委屈巴巴地行了一禮,「還請師父教誨。」
小道童模樣的道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瀟灑地轉過身去。
「你不是教他使壞,你是替他卸了枷鎖——可枷鎖是他該自己解的,你這叫『逆勢而為』。莊子講『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魚有魚的路,水有水的流,你非要當那口吐唾沫的魚,護著他游回你的江湖裡去,那他的江湖還是他的麼?」
師父隨即嘆了口氣,「你插進此事,便是結了因果。一飲一啄……」師父像是想起什麼,幽幽嘆了口氣,終究還是沒接著說下去。
「我這不是為您分憂嘛,」少女小跑到師父身邊,殷勤地錘了錘師父的小胳膊小腿,「省的您和師叔們整日眼饞。」後面這句她小聲嘟囔,卻故意讓師父聽到。
師父沒接她的話茬。
「罰你三件事。」師父背過身去,望向殿外漸沉的山影。
「第一,把《清靜經》抄三遍——用左手。『人能常清靜,天地悉皆歸』,你那些心猿意馬,該拴一拴了。別想著找你師兄幫忙。」師父淡淡道。
「啊?左手?師父你還不如讓我用腳寫……」
「第二,」師父不理她的貧嘴,「去竹林里取一片竹葉。」
「師……」
少女剛開口就被師父抬手打斷,一道符籙出手,乾淨利落地封上了少女的嘴。
「第三,自己整出來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師父扔下最後一句話就走了。
少女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
路一鳴靠在天台的欄杆上,盯著漆黑的夜空發呆。
「出來,我知道你在。」路一鳴在心裡默念。
「悉聽尊便,我親愛的小主。」優雅的惡魔輕輕抬起路一鳴的胳膊,親吻他的手背。
隨後起身,伸手隨意一揮,萬里星河俱現。
「這片星空不及您的萬一。」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路一鳴看著那片星空,並未轉頭看他。「但在那之前,我更想知道你是誰。」
「我是您卑微的僕人,您可以叫我——Ming。」
「命?」路一鳴眼裡滿是不在乎,「我說,你知道我想要什麼。」他扭頭直勾勾盯著命的雙眼。
「當然!您現在的眼神真是令人興奮!」惡魔激動地抱住自己的身子,他喘著粗氣,極力抑制著顫抖。
「代價呢?」路一鳴的聲音冷漠到他自己都有些認不出,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這一切理所當然。這是刻在他骨子裡的本能,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絕對支配。
「您會知道的。」惡魔張開雙臂,猙獰的雙翼從他的脊背後冒出。
他緩緩單膝下跪,雙翼溫柔地包裹住路一鳴。
惡魔在少年的耳邊呢喃。
這是來自深淵的禮讚,是一位惡魔最真摯的祝福。
「歡迎墮入地獄,我的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