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邊剛蒙蒙亮的時候，路一鳴就已經躺在床上睜開眼，卻遲遲沒有起身。網上說：天花板是病人看不完的書。路一鳴起初並不懂得這句話的含義，但他現在有那麼一點點懂了。
刺耳的鬧鐘響起，提醒著路一鳴又該去上學了。
「果然，相信那份契約是傻子才會做的決定。」路一鳴煩躁地翻身把被子蒙過頭頂。
等他洗漱完推開門的時候，發現院子裡那棵老桂花樹下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雙手托在腮下，小白鞋邊放著一個精緻的木食盒，高高紮起的單馬尾上還落有零星的桂花，就算穿著校服還是遮不住那股子溫柔。
煩躁變成了驚喜——他許的願望成真了。
路一鳴慢慢挪到近前，猶豫半天還是沒能開口。
「你醒啦？」雲若曦背對著路一鳴，聽到腳步聲，仰起頭衝著他笑，眉眼彎彎。
路一鳴低頭對上雲若曦的眼睛，又飛速躲開。
他應該高興才對吧，他擁有了一個滿眼都是他的女孩。
雲若曦站起身，卻沒站穩，踉蹌著一頭撞進路一鳴懷裡，撞得他滿懷桂花清香，撞得他滿心小鹿亂撞。
見雲若曦埋起頭沒有要起身的打算，路一鳴僵硬地把她扶正，結結巴巴地問：「早……早上好，你等很久了吧？」
「快遲到啦，」雲若曦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提起一旁的食盒，「喏，桂花糕哩，只能邊走邊吃啦。」
她自然而然地拉起路一鳴的手往外走。
路一鳴愣了下，隨後輕輕反握。
路一鳴的臉早就已經紅透了，溫柔的人就是這樣，總是在漫不經心間撿起別人不會在意的細節，將路一鳴這樣敏感又自卑的人感動得一塌糊塗。雲若曦是一個很溫柔的人，像她的名字一樣，若輕雲之出岫，若初陽之破曉，所以她才能共鳴他人心中最柔軟的那根心弦，用琴鍵將那些無聲的顫動撥成細膩的音符；所以她才能看穿路一鳴的怯懦，用一瓶橘子味的汽水敲開少年厚重的心防；所以她才能看穿路一鳴的尷尬，用一盒亮晶晶的桂花糕卸掉少年整個青春的尷尬。
這是路一鳴人生中第一次牽起異性的手，也是路一鳴第一次和雲若曦緊挨著並排走。以往他都是像個跟屁蟲一樣，遠遠地吊在後面，裝作不在意地看著雲若曦一步一晃的髮絲，從食堂到教室，從教室到操場。那時路一鳴總是希望這段路再長一點，時間再慢一點，就像現在這段路一樣。
雲若曦輕輕哼著歌，晃蕩著牽起路一鳴的那隻手，耳根子早就紅透，赧色已染雙頰。太陽悄悄冒起了尖，充滿希望的晨曦灑在兩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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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我也可以如此輕易地站在光里嗎？」路一鳴嘴裡含著甜蜜的桂花糕悄悄落下一滴淚，擔心被雲若曦發現，又偷偷抹去。
朝霞爛漫，恰照山間一雙人，恍若天作。
臨近校門口，路一鳴悄悄鬆開了雲若曦的手，雲若曦側過頭疑惑地望著路一鳴。
一道紫芒從雲若曦眼中閃過，但路一鳴沒敢看雲若曦的眼睛。
路一鳴撓了撓頭，「放學後我等你。」
雲若曦甜甜一笑，虎牙露出來，輕輕點了點頭。
像路一鳴這樣的差生，本就不與雲若曦這樣的尖子生同班。
……
路一鳴趕到教室門口的時候還是遲到了，應是春色太爛漫，讓路一鳴花了平時一倍有餘的時間。
他已經做好了挨罵並在走廊度過一個愉快的早自習的準備，可平日裡嚴厲的老班竟然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朝路一鳴點了點頭，就這麼輕易地放路一鳴進去了。
路一鳴有些懷疑人生，這還是他認識的那個大腹便便，橫眉冷對的老班？
路一鳴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沒辦法就算這是鴻門宴他也認了。
他看著桌子上61分的數學試卷，才覺得稍稍真實了點，老班挺著啤酒肚走過來，路一鳴習慣性地低下頭，等著那句熟悉的「路一鳴你能不能上點心」。但他沒等到，等來的是一隻輕輕落在他肩膀上的手，
「這次應用題步驟寫得比上次清楚多了，」老班的聲音溫和得不像他，「繼續努力，不懂的隨時來辦公室問。」一抹灰色裹在他身上。
路一鳴雞皮疙瘩碎一地。
「路哥，你昨晚幾點睡的？黑眼圈好重啊。」前桌的周胖子轉過頭來，聲音溫柔得像在哄三歲小孩，「要不你趴會？我等會去食堂給你帶份早餐？」周胖子拍著胸脯，咧著張大嘴笑道。
「不用不用不用。」路一鳴連連擺手。
「你別客氣嘛，」後桌林星月把一盒牛奶推過來，「我媽說喝牛奶長個，你比我矮，給你喝。」
路一鳴一米七八，林星月一米五五。
路一鳴心說，大哥是你瞎了還是我瞎了？關鍵是周胖子你怎麼還一臉嚴肅地點頭？你也瞎了？
路一鳴不敢搭話了，端起英語書裝模作樣地背起了單詞，他把書豎起來才好不容易隔絕了那些熱烈得有些「變態」的目光。
接下來的時間路一鳴過得渾渾噩噩，他機械地翻著英語書，那些字母從眼前飄過，一個也沒往腦子裡鑽。倒不是犯困，那種被太多目光盯著的感覺讓他連呼吸都不自在。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路一鳴跑到食堂的時候發現排在他前面的人都默默側開身子給他讓了條道，臉上的表情像見了班主任似的拘謹，「路哥，你先走你先走。」
他縮著腦袋在其他人的注目禮下走到了窗口，食堂阿姨也熱心得不像話。
路一鳴實在受不了了提起包子就往食堂外面跑，不僅僅因為他們的反常，更因為所有人身上都冒著灰色的霧氣，路一鳴有些驚恐，不應該這樣的，他要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路一鳴第一次覺得受歡迎比當沒人在意的透明人更可怕，他受不了這樣密集的目光，準確來說他受不起這樣的目光，匹夫無罪，懷璧其罪。他現在就像懷璧的狐狸，靠著老虎那點餘威耀武揚威。可狐狸就是狐狸，一輩子也撐不起老虎的架子。
他衝到教室門口，和一個熟悉的身影撞在一起。兩人撞到在地，路一鳴揉了揉紅腫的額頭，睜開眼看見的是喬萌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