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鳴從未像現在這樣想聽喬萌萌罵他,作為和路一鳴互相看不順眼三年的同桌,對路一鳴來說他們是十足的冤家。
分班的第一天喬大小姐就將她的香奈兒包包往路一鳴身旁瀟灑一甩,坐下的第一句話就是:「你身上什麼味?」
路一鳴聞了聞自己,新校服和沐浴露的清香,他小心翼翼地說:「沒……沒味兒啊。」
「我說有就有。」喬萌萌在桌上畫下一條對路一鳴來說極其屈辱的「三八線」,划走了路一鳴的大片領土,偏偏他還敢怒不敢言,「一股窮酸味。」
接下來的日子裡,路一鳴的課桌被喬萌萌的化妝品占了一半;作業得先讓喬萌萌借鑑,雖然他倆的水平半斤八兩。就連社團表演排練,喬萌萌也得嗆路一鳴幾句。數學課上,通宵打遊戲的路一鳴趴桌子上美美補覺,喬萌萌偷笑著拿圓規戳他的腰,路一鳴「嗷」地一聲彈起來,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說:「路一鳴,你來解這道題。」
路一鳴站在黑板前,除了個「解」字啥也寫不出來,喬萌萌在後面捂嘴,笑得肩膀直抖。
路一鳴的膝蓋壓住喬萌萌的裙擺,手掌撐著地面,整個人俯在她上方。在喬萌萌的字典里既沒有早讀二字,也沒有校服二字。這個姿勢實在有些糟糕。
「路一鳴你沒長眼睛啊!」熟悉的話響在耳邊,路一鳴卻如聽仙樂耳暫明。
喬萌萌揉著腦袋從地上爬起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被壓皺的裙角,又抬頭瞪了路一鳴一眼,張嘴就要開罵。路一鳴卻搶先一步,咧開嘴笑了。
喬萌萌打了個冷顫,到嘴邊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她在考慮是否應該適當關愛一下「二貨」。還是這貨忍了三年終於變態發育了?
她的眉頭擰成一個疙瘩,試探性地問道:「你昨晚打遊戲打傻了?」
路一鳴的嘴咧得更開了,露出一個呆傻的笑容,只不過看起來略有些心酸。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到快畢業了,有些莫名的傷感。」路一鳴張了張嘴,還是沒有說出事實。
他能怎麼說?說我現在出人頭地了,成了萬人迷,可威風了,走路出門都有人讓道。還是說他現在能呼風喚雨,跺跺腳整個學校都得抖三抖。更或者叉著腰使勁炫耀我可是牽上了雲若曦的手哦,不是別的雲若曦,是那個溫柔的能滴出水的音樂社副社長雲若曦哦?他能說嗎?他敢說嗎?
路一鳴只能傻笑。
喬萌萌一怔,隨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臉頰微微泛紅,隨即把頭扭到一邊,「那……又怎樣?你就當一輩子廢柴好了。」她的語氣還是那個調,夾槍帶棒,但最後一句話的尾音卻微微放軟。
「不過要是某人畢業後連工作都找不到的話,我不介意招一個保潔每天負責打掃我家的衛生。聽某人每天早上起來畢恭畢敬地叫我一聲小姐。」喬萌萌取笑道,只不過手指在裙擺上捏出的褶皺讓路一鳴意識到並不簡單。
「我……,你也瘋了。」路一鳴轉身落荒而逃,一路衝進廁所隔間,將門反鎖。
幾個男生走進來,一邊上廁所一邊閒聊。
「你看見路哥早上那狀態沒?」
路一鳴的心猛地提起來,下意識屏住呼吸。
「廢話,誰沒看見?他走過走廊的時候上面的女生全在探頭,不過他是真帥吧。」
「聽說他上周物理競賽拿了國一等獎?」
「昂,還保送了。」
「嘖嘖,難怪平時上課都趴著睡覺。」
「笨,那叫扮豬吃老虎懂不懂?我朋友跟他同班,說他每天放學都在圖書館待到關門,回家還練琴練到凌晨。這種人有幾個是張揚的?」
水龍頭打開,另一個聲音帶著點感慨,「要是我有他一半努力,也不至於天天被我媽念叨。」
兩人推門出去,腳步聲漸遠。
路一鳴靜靜聽著自己的心跳,他坐了很久,久到雙腿發麻,有那麼一瞬間他多麼希望他們說的人真的是他。
物理競賽一等獎?圖書館刷題到關門?練琴到凌晨?這些事聽起來那麼光彩,那麼耀眼,就像那些他曾經在榜上仰望的名字一樣,可它們不屬於他,一件都不屬於。
路一鳴站起身,推開隔間的門,走到洗手池前,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是他的臉,可目光觸及的瞬間,瞳孔深處閃過一抹紫意,路一鳴有些懂那些灰色的東西是什麼了,是情緒。灰色代表著虛假。是啊,假的沒邊了。
冰涼的水撲在路一鳴臉上,他一遍一遍沖洗,卻始終覺得不夠,最後他把頭塞到水龍頭下面,冷水劈頭蓋臉地澆下來,從發頂漫過額頭,順著眉骨和鼻樑淌進眼眶裡,虛假的淚灌滿水池。聲音被水流堵住大半,水灌進耳朵里發出悶悶的轟響,水幕將外面的世界隔絕,路一鳴有些享受這份寂靜,燥熱的頭腦總算冷靜了幾分,他不願抬起頭,直到他的衣領完全濕透。
難怪那個混蛋要祝賀我墮入地獄,那些誇讚、那些笑容、那些尊敬,沒有一樣是真的——他路一鳴還是那個路一鳴,一個站在人群外面,連自己都騙不過的廢物,只是現在所有人都配合他演一場暖融融的假戲罷了。
他猛地抬起頭、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撩起,水珠濺到鏡面上,模糊了那張臉。鏡子裡只剩一團濕漉漉的影子,和一雙紫色的橫瞳,山羊的眼睛,不,惡魔的眼睛,戲謔地盯著他。路一鳴驚恐地回頭,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他喘著粗氣,雙手撐著洗手台,再抬起頭時,發現那雙眼睛屬於他自己。
路一鳴幾乎飛奔著衝出了廁所。
沒人知道他去了哪。
……
日頭一寸寸矮下去,最後那點餘暉也從山脊上滑落。
雲若曦站在校門口低著頭給路一鳴發著信息,落日從她身後斜斜照過來,把她的碎發染成金棕色。
路一鳴又逃了,沒錯,用他最熟悉的方式,小白兔又狼狽地鑽進了自己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