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一鳴坐在小老君山的涼亭里發呆，這裡是他的傷心之地。
手機一直傳來消息的提示音，路一鳴覺得自己更像個小丑了。
以往的他是怎樣的？悶頭呼呼大睡一整天醒來手機上除了GG以外沒人記得他，他劃掉那些通知，好像就能假裝沉默是他自己選擇的結果。
在遊戲界面呆呆等上半天只為了抓一個能陪他一起玩遊戲的人，他其實可以自己開一局，可以打人機，可以練槍，可以做很多事，但他不想，耳機里的歌一遍遍循環播放，任由電腦屏幕一點點暗下去，像他沉下去的心。
他想要的從不是遊戲本身。
「你在哪？我去找你。」又一條消息彈來，雲若曦的語氣里沒有半點因為路一鳴爽約的不耐煩。
路一鳴拿起手機，盯著屏幕看了半晌，最後還是回了消息。
雲若曦來的很快，還特地換了一身素白的長裙。
「路一鳴。」雲若曦輕輕走到路一鳴身後，伸手將他頭上的碎枯葉拈掉，動作自然極了。
雲若曦輕輕挽起裙子坐在路一鳴身旁，「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雲若曦的聲音比平時更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我遲到了，因為我想給你一個驚喜，等我回來的時候，就找不到你了…」
「沒有啊，我只是突然想到這裡來待會。」路一鳴擠出一個笑容，只不過笑的比哭還難看，頭又自然而然地低下了。
「我哪有資格生你的氣，我在生自己的氣。」路一鳴心裡酸酸的，許是傷的太多的緣故。
「真的沒有生氣嗎？」雲若曦歪著頭，側著身子從下面看向路一鳴。
「真的。」
「那你看看我。」
路一鳴抬起眼。
一束紫羅蘭簇擁在他眼前，深紫色的花瓣層層疊疊，像湖泊千影，像暮色起伏。花束用藍色的綢緞纏著，繩尾系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
「Surprise！」
美麗的背後是更美麗的心。
「喜歡嗎？」雲若曦偏著頭看他，眼睛裡映著路一鳴的倒影，乾乾淨淨、滿滿當當。
「我一直覺得你和紫羅蘭很搭，從遇見你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雲若曦紅著臉，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我想起來，似乎我還沒正式對你說過，從很久之前我就注意到你了，看你騎自行車穿行的背影，看你記詞時嚴肅的側臉，看你唱歌時微微闔眸……明明那麼優秀卻從來不說，安安靜靜坐在角落，好像那些掌聲和目光都不屬於你似的。」
雲若曦抬起頭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點羞澀的笑。
「路一鳴，我……」
「夠了！」路一鳴嘶吼，他不能接受雲若曦說出那三個字。
樹上悠悠落下的枯葉懸在半空，世界再次被按下暫停鍵。
「您叫我，我親愛的皇。」命穿著修身的西服，燕尾裁剪得如同夜色本身，鴉羽黑的緞面上繡著暗金色的紋路，隨著他的動作泛起流質的光澤——那是用地獄火淬鍊過的絲線，每一根都藏著靈魂痛苦的嘆息。白襯衫的領口翻出銳利的三角形，暗紅領結系得一絲不苟，仿佛隨時準備赴一場古老的血宴。他左胸口露出半截銀鏈，那朵玫瑰還插在那，嬌艷欲滴。黑曜石袖扣墜在末端，在黃昏里吸收著所有光線。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隻水晶高腳杯，暗紅色的液體在裡面緩慢旋轉。
「所以，」路一鳴聲音低啞得不像話，每個字都像在喉嚨里剮出來的，「她喜歡我嗎？」
「當然喜歡。」惡魔挑了挑眉，優雅地晃了晃酒杯。
「我說的是我，不是路一鳴！」路一鳴起身，抬起頭朝惡魔發泄著憤怒。
「我親愛的主人，我只是個卑微的魔鬼，不是創世神。憑空變出愛情這種事，恕我無能為力。」惡魔誠惶誠恐地行了個禮。
「那你做了什麼？」
「借。」惡魔那紫色的橫瞳在暮色里放大，他有些興奮，「不不不，對您來說，世界上的一切都屬於您，所以這只能叫拿。能得到您的垂憐，是他們的榮幸。」惡魔緩緩將手掌捏成拳頭，仿佛世界上的一切他都手到擒來。
路一鳴的指甲陷進掌心：「所以她把我當成了翟風？」
惡魔抿了一口紅酒，沒有否認。
「其他人呢？」路一鳴的聲音開始發抖，「他們把我當成了誰？」
「誰知道呢？我沒有精力去關注蚍蜉的心思，」惡魔說的滿不在乎，「或許是他們心中最尊敬、最仰慕的那個形象吧。」
路一鳴慢慢蹲下去，雙手抱住頭，他覺得自己像個小偷，偷走了翟風的暗戀，偷走了某個優等生的努力，偷走了別人青春里本該屬於他人的光芒。他套著一層光鮮的皮囊在所有人的掌聲里走來走去，可皮囊下那個怯懦的、平庸的、連自己都不愛的路一鳴，沒人在乎。
「他們都愛你。」惡魔蹲下來，與路一鳴平視，聲音如蜜糖，「你的同學，你的老師，還有那個你暗戀了三年的女孩……所有人都愛你。這難道不是你夢寐以求的嗎？被看見，被在乎，被——」
「閉嘴！」路一鳴猛地抬頭，眼底泛起一抹猩紅，「這叫什麼愛？他們愛的不是我！他們愛的是翟風的影子，愛的是他們自己想像出來的幻象！如果有一天這層皮被揭掉，他們會怎麼看我？一個招笑的冒牌貨！」
「他們不會發現的，只要您想。」惡魔隨手扔掉酒杯，雙手輕輕搭在路一鳴肩上。
路一鳴站起身，揮手打掉惡魔的手，「這不公平！對雲若曦不公平——她該喜歡的是真正讓她心動的人，而不是我。對翟風不公平——那是他的人生，他的光芒，就算他自己不在乎，也輪不到我來偷。對所有人都不公平！」
「公平？」惡魔嗤笑，「公平是人類最可笑的發明，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沒有公平可言。你考倒數第一的時候想過公平？你躲在陰影里偷看別人開懷大笑的時候想過公平？現在有人把幸運塞進你手裡，你倒開始談公平了？」
「我不管那些。」路一鳴死死盯著惡魔的橫瞳，眼底的猩紅越發刺眼，「我要一切恢復原樣。」
惡魔聳了聳肩：「真是任性呢，我的皇，不過我喜歡。但很可惜，過去的已經成必然，就算是我也無權改變。」
「那我就重新許願。」路一鳴的聲音冷下來，「我要所有被影響的人恢復正常並忘掉今天，忘掉這些虛假的好感，忘掉所有不屬於我的東西。」
惡魔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他微微俯下身子湊到路一鳴耳邊低語，紫色的眸子在暮色里燃起幽火，「你捨得嗎？看看你身旁的女孩，看看她手裡的紫羅蘭——永恆的美與愛，多美好啊。只要你說一個字，她就會用那雙眼含秋水的眸子看著你，用你夢了整整三年的溫柔說出那三個字。你真的捨得把這一切扔回黑暗裡？」
「幸福，只有一步之遙。」惡魔輕輕咬出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