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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桃花源(4)

2026-09-19 20:47:07 作者: 未恨

  路一鳴牙齒咬破嘴皮,鐵鏽味在舌尖漫開。他沒有看雲若曦——他不敢,他只是死死盯著面前那張優雅又殘忍的臉:「別以為我不知道代價是什麼,是這雙眼睛對嗎?」

  「那些顏色代表情緒,灰色代表虛假,對麼?」路一鳴此刻已經冷靜下來了,「你給了我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卻專門為我搭了一場註定會被戳穿的木偶戲——就為了看我像小丑一樣沉浸在被在乎的自我感動里?你這個混蛋!」

  惡魔微微欠身,輕輕鼓掌,嘴角勾出愉悅的弧度,動作優雅卻又充滿挑釁意味:「您真是聰明得令人戰慄。能得到您這樣的讚譽,是我的榮幸。」

  「我說,我許願!」路一鳴衝過去,揪起惡魔的衣領,儘管矮了惡魔一個頭的他顯得那麼單薄。

  命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原來小白兔被逼急了也會跳起來齜牙。

  「您似乎忘了——」惡魔攤開雙手,「這是等價交換的契約,您已經許過一次願望了,現在是第二次……」

  「代價。」路一鳴打斷他。

  「完全保留這雙高貴的眼睛,」惡魔俯身仔細欣賞著這雙紫瞳,「當然——旁人看不穿他們。在所有人眼裡,您依舊是那個普普通通的路一鳴,只有您自己能看清世界的底色,只有您自己能品嘗……這份永遠清醒的孤獨。」

  路一鳴深吸一口氣。

  「成交。」

  惡魔打了個清脆的響指,世界重新開始流動,枯葉悠悠飄下,雲若曦的睫毛輕輕顫了顫。

  路一鳴抬起手,猶豫了一秒,然後輕輕揉上面前女孩的頭頂,髮絲柔軟得像春天的雲。

  「對不起。」他低聲說。

  雲若曦眨了眨眼,有些困惑。隨後消失不見。

  路一鳴一個人走進暮色里,身影被漸濃的夜一寸一寸吃掉。

  ……

  路一鳴又躲回了他熟悉的天台,他靠在欄杆上,像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

  一切都跟做夢一樣,不,比夢還荒唐。夢醒了他還能鬆口氣,渾渾噩噩過幾天沒心沒肺的日子就把夢拋之腦後了,可現在這樣讓他怎麼能忘得掉呢?

  「我好歹也牛氣哄哄了一回吧,簡直是偶像劇里那種寧可自己受傷也要成全別人的悲情男主角。」路一鳴在心裡乾笑兩聲。

  「悲情個屁。」路一鳴踹了一腳欄杆,生鏽的鐵欄杆發出一聲悶響,「你就是個慫包。」

  罵完,路一鳴又覺得委屈,轉頭默默詛咒起了那個罪魁禍首——該死的惡魔。

  「就讓我的人生腐爛發臭又怎樣!」路一鳴沒忍住,喊了出來,隨即他慌張地看了看周圍,鄰居沒亮燈,應該沒聽見。他剛鬆一口氣,後腦勺突然挨了重重一擊!

  路一鳴眼前一黑,天旋地轉,腦子裡最後一個念頭是——「就算擾民也不至於下黑手吧……」,然後整個人軟倒在地。他隱約看見一個穿著寬袍大袖的身影。

  「嚇我一跳,他突然發神經吼出來,還以為發現我了呢。」

  「不過下手是不是重了點……」一個女聲嘀咕道。

  路一鳴醒來的時候被晃得睜不開眼。

  一盞瓦數大得離譜的老式檯燈正照著他,燈罩邊緣烤得發黃,刺得他眼淚都快出來了。

  路一鳴眯著眼想抬手擋光,卻發現手腕被什麼東西固定住了——他低頭一看,一副銀色的手銬把他的兩隻手銬在桌面上,冰涼的金屬貼在皮膚上,路一鳴的心頓時涼了半截。

  「姓名。」

  

  低沉的男聲從燈光後面傳來。

  路一鳴使勁眨了眨眼,好不容易適應了光線,看清了面前的情景——一張長條木桌,桌對面坐著兩個穿警服的男人。說話那個四十來歲,國字臉,不怒自威;另一個年輕些,二十出頭的樣子,手裡握著筆,面前攤著一本打開的筆記本,正等著記錄。

  後腦勺還在隱隱作痛,路一鳴下意識縮了縮脖子,腦袋有些發懵。

  「姓名。」國字臉敲了敲桌子,重複了一遍先前的話。

  「路、路一鳴。」

  「年齡。」

  「十……十八。」

  「知道犯什麼事了嗎?」

  「不……不知道。」路一鳴咽了口唾沫,聲音又小了幾分。


  年輕警察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國字臉的中年警察沉默了幾秒,然後猛地一拍桌子。

  木質桌面發出一聲巨響,震得檯燈左右搖擺,光線一陣亂跳。

  「還不說實話!」

  路一鳴被這一掌嚇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木桌緩緩從中裂開,最後垮成兩半。

  警察都這麼生猛的嗎?路一鳴心裡打起了鼓。

  年輕警察有些無語地看了國字臉一眼,隨後默默搬了一張新桌子進來。

  「警察叔叔,」路一鳴帶著點委屈,「不是我不說啊,只是這事太離譜了。」

  兩個警察對視一眼,年輕警察挑了挑眉,眼神示意旁邊的搭檔繼續問。

  「不管發生了什麼,」國字臉的聲音稍微柔和了一點,「如實說就是了。」

  路一鳴隱瞞了那張契約,只說自己早上醒來後,發現周圍同學和老師的態度變了樣。

  路一鳴委屈巴巴地說:「他們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恨不得吃了我啊……誇我的那些話聽著也不像應和,但就是假的,因為我自己什麼樣我心裡清楚。」

  年輕警察唰唰記著,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我知道的都交代了。」路一鳴說完最後一句,掛著眼淚鼻涕望著國字臉,「警察叔叔,這不會影響我高考吧?」

  國字臉沉默了些許,瞥了身旁的年輕警員一眼,後者輕輕點了點頭,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得多。

  「大致情況我們都了解了。放心吧,沒什麼影響。」

  年輕警察起身,把一張單子放到路一鳴身前,簽個字就可以走了。

  「謝謝警察叔叔!」路一鳴連聲道謝,差點沒彎腰鞠躬,利落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長舒了一口氣。他其實並不怎麼怕,因為自始至終他從兩人身上都沒看到惡意。這雙眼睛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路一鳴有一種塞翁失馬的恍惚感,不清楚是福還是禍。

  手銬剛被打開,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一個穿著青灰色道袍的少女從門外蹦了進來,圓臉、杏眼,笑起來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騷年——」少女拉長了調子,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有木有興趣加入釋道職業技術學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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