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騷年——有木有興趣加入職業技術學院啊?」
路一鳴扭頭指著闖進來的少女對著國字臉警察說:「警察叔叔,傳銷的你們不抓嗎?」
兩個警察同事尷尬地咳了一聲。
國字臉目光飄向天花板,裝作什麼也看不見的樣子。
「師叔……」年輕警察小聲嘟囔了一句。
「天黑了啊!」路一鳴在心裡吐槽。
他看不穿眼前這個少女,她身上的顏色像過山車穿過彩虹橋,想變哪個是哪個。換句話說,這女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少女擺了擺手,一副「別打擾我干正事的表情」,然後兩步蹦到路一鳴身前,彎下腰把臉湊到他跟前,那雙杏眼亮晶晶的。
「包吃包住哦,」她豎起一根手指,「畢業了還包分配工作的。打著燈籠都找不著。」
路一鳴往後躲了躲,整個人貼到椅背上。
「真的不考慮下嗎?」少女歪著頭,眨巴眨巴眼睛,梨渦更深了。
路一鳴使勁搖頭,都快搖成撥浪鼓了,「不了不了不了。」廢話,釋道職業技術學校,這名字一聽就是什麼無良商人辦的野雞學校,路一鳴接受過高考前的培訓,這種打著學歷的幌子把學生騙過去當黑奴的伎倆他見得多了。到時候把他學費一騙,身份證一扣,不知道送到哪個廠里擰螺絲呢。問就是管教學生,社會實習。敢跑?畢業證還要不要啦?
「為什麼啊?」少女直起身,雙手叉腰,大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架勢。
「我爺爺最討厭道士了。」路一鳴還真沒見過這麼自來熟的人,社恐的屬性讓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從小到大,路過的不管是和尚還是道士路過都要被我爺爺臭罵一頓,要是被他知道我要去當道士……他會打斷我的腿的。」
路一鳴沒說謊,路老爺子什麼都好,就是看見禿驢和牛鼻子氣不打一處來。
少女雙手抱胸,挑了挑眉:「真的不考慮?」
「真的。」路一鳴把腦袋搖得更堅決了。
少女深吸一口氣,在路一鳴眼裡,她身上的綠色占的比例越來越大,路一鳴還在疑惑綠色代表什麼的時候。
少女彎下腰,把臉湊到路一鳴耳邊,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十足的狡黠——
「最後再問一遍,真的不考慮嗎?」
她頓了頓,然後一字一頓地吐出幾個字:
「路——邊——的——咸——魚——?」
路一鳴的表情瞬間變得驚恐,他瞪大眼睛盯著面前這張笑眯眯的臉。
「你——」
「噓!」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
「賓果。」
……
「蕪湖!」
粉色的電動車在盤山公路上畫著歪歪扭扭的蛇形,車燈切開薄薄的夜霧。
路一鳴縮在后座,雙手死死攥緊車尾的金屬架,他頭頂帶著貓耳朵的頭盔,隨著顛簸一晃一晃,風嗚嗚地灌進他的領口,車速太快,路一鳴有些撐不開雙眼。
「大哥——」他扯著嗓子喊,聲音在風中凌亂,「你開慢點!前面是急彎!」
「什麼?」前座的少女偏過頭,杏眼在路燈的間隙間閃爍,「風太大我聽不清——」
「我說你開慢——」
電動車以一個足以讓物理老師落淚的離心力過彎,路一鳴整個人被甩向右側,現在的他恨不得自己變成哪吒,多長几雙手來固定住自己。
「師弟你要是怕的話,大哥不介意你抱住我哦~」周泠打趣道。
路一鳴已經大致摸清了眼前道士的性格,跳脫又熱情,妥妥的社交悍匪,和她的名字根本一點也不相符——周泠,泠字有寒冷的意思,話說到底哪裡冷了?路一鳴都快被「熱」化了。
路一鳴的好大哥「不修無情道」就這麼活生生蹦躂到了他眼前,可他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實在是向他那位網絡上的好大哥講過太多自己的黑歷史,本以為相隔萬里網線,大家一輩子也不會見面,所以訴訴衷腸、倒倒苦水也無傷大雅,可現在大哥不僅變成了美少女,還一眼認出了自己,拿著自己的黑歷史威脅自己去什麼勞什子技術學校?這上哪說理去?
電動車一個急剎避讓開了路中間蹦出來的松鼠,可坐在后座的路一鳴就沒那麼幸運了,他下意識往前一撲,雙手抓住了周泠的腰。
少女的腰比想像中細得多,隔著那件青灰色的道袍,能碰到脊柱兩側微微凸起的蝴蝶骨。路一鳴觸電般鬆手,這次坐的更遠些,雙手死死抓住後架,整個人往後仰成一張弓。
「喲——」周泠拖長了尾音,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這不是抱的挺自然的嘛。」
「我那是被你甩的!」路一鳴的臉在夜色里燙的發亮,幸好現在不是白天,「你開車能不能專心點!」
也許是「認識」了這麼多年,周泠那熟悉的口吻讓路一鳴沒有半點防備,兩人之間自然得就像平常隔著網線嘮嗑一樣。
「怕什麼,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騎。」周泠單手扶著車把,另一隻手從道袍袖子裡抽出來,在晚風裡一揮,指著天邊那一輪皎潔說道,「——而且你看,月亮多圓。」
路一鳴抬頭,山間的夜空的確乾淨,月亮掛在樹梢上,邊緣泛著毛茸茸的冷光。他愣了兩秒,然後猛地回過神——「看路啊!看路!」
等到小電驢又回到正軌,路一鳴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沒那麼喪,「你真的是『不修無情道』?」
「如假包換。」周泠拍了拍車把上的橘貓掛件,「頭像還是我自己畫的呢,好看吧?」
路一鳴心裡捂著頭說,哪有女孩子用這種頭像的?
「怎麼證明?」路一鳴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問道。
「自證嗎?我想想,」蘇泠歪著腦袋思考,突然有了靈感,隨即清了清嗓子開始吟唱,「咳咳——『我用鍵盤敲了三千遍你的名字……』」
「停停停!!!」第一個字出來的時候路一鳴全身的雞皮疙瘩就起來了,臉漲得通紅,比任何時候都紅。等他意識到周泠在念什麼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我承認你是真的了,大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真的?」周泠壞笑著挑眉。
「百分之一百!」路一鳴嚴肅得不能在嚴肅了。
如果黑歷史有等級的話,那麼周泠念的內容大概是版本答案。那是路一鳴某天看完雲若曦演出後心血來潮寫的一首情詩,配了一張傷感的落日照發在了空間裡,屏蔽了所有現實中認識他的人,其中自然不包括——不修無情道!!!雖然僅僅一個晚上之後路一鳴就後悔了,刪掉了那條動態,但已經晚了,第二天上號的時候就聽見不修無情道在對話框裡緩緩打出了那首詩,從此路一鳴成了任人拿捏的小白兔,給大哥發了幾千把AK才堪堪封住了她的口。
「不是——」路一鳴覺得自己的世界觀正在以每秒鐘三十公里的速度崩塌,「你不應該是一個……四十來歲,鬍子拉碴,工作里隨便應付,在家裡被瘋狂催婚,整天泡在網吧包間裡一邊抽菸一邊敲鍵盤的大哥嗎?」
「為什麼現在變成了美少女還一點黑歷史都沒有?這不公平!!!」路一鳴瘋了,百分之一百。
周泠在前座沉默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誰家的風鈴散在了晚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