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對我有很大的誤解。」周泠的嘴角翹起，杏眼彎成兩道月牙，她伸手將盤起的頭髮散開，擰動把手再次加速。
還好路一鳴坐在後排看不見，否則他又要「詩興大發」——咦？怎麼這裡有三輪月亮？
不過路一鳴此刻也沒機會看見，他被周泠風吹起的頭髮打得生疼，卻敢怒不敢言。只聞到一股淡淡的蘭草香。
「道士又不是野人，又沒有脫離社會。打打遊戲怎麼了？我的自由！」
路一鳴嘴角抽了抽，最後那句話聽著有億點點耳熟。
「那——」路一鳴憋了半天，「那你打遊戲還那麼厲害，一個修道之人，天天端著一把AK在沙二里掃射，你不覺得有違天和嗎？」
「有違天和？」周泠冷哼一聲，粉色的電動車在下一個彎道又甩出一個漂亮的漂移，好在路一鳴已經習慣了，「你知道我師父怎麼說嗎？他說『遊戲亦為道場，勝負皆是修行。若是上馬槍林彈雨，下馬採菊東籬，那才是真功夫。』——當然，這些都是我編的，我師父的原話是『打完這把趕緊去抄經，不然晚飯沒你的份』。」
「那你為什麼現在話這麼多，打遊戲時話那麼少？」
「因為帥！」周泠豪情在天。
但路一鳴沒搭理她，默默翻了個白眼。
「好吧，其實是因為麥克風壞了，師父不給我錢買新的。」周泠吐了吐舌頭。
路一鳴：「……」
他腦子裡那個沉默寡言、一打五翻盤後只淡淡敲個問號的高冷大哥形象，如蠟像般融化，而眼前這個騎著粉色電動車在盤山公路上狂飆的少女從蠟像里衝出來，沖他扮了個鬼臉。
「似乎，當個道士也不錯？」看著盡情馳騁的周泠，路一鳴心裡終於有了一點點的鬆動。
「我爺爺不會同意的。」路一鳴突然低聲說道。
「你打算一輩子被拴在他身邊嗎？小白兔？」周泠說得沒心沒肺，「你是你他是他，這終究是你的人生啊！」
「還是說你又怕了？想退縮？像以前你擅長的那樣。」
路一鳴心說，大哥你說話還是和網上一樣犀利啊，一點也不顧及小弟的顏面，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勇敢，我就是很怕啊。其實路一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怕爺爺失望？怕陌生的環境？怕陌生的人？還是怕……怕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還是那個路一鳴，就算換了個地方，換了個身份，內里還是那個一緊張就低頭、一受挫就縮回殼裡的窩囊廢？
風灌進領口，涼嗖嗖的，路一鳴縮了縮脖子，聲音被車速扯得斷斷續續：「我……是覺得，我這樣的人，去哪都一樣。」
「哪樣的人？」
「爛泥扶不上牆的那種。」
「切，不就是放不下雲若曦嗎？你心裡那點小九九我還不知道？」周泠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路一鳴。
路一鳴一愣，有些驚恐地瞪大雙眼，「你怎麼知道她的？你還知道什麼？」
「嘿嘿，不要在意那麼多細節，安啦，大哥我不是白當的，明天大哥替你揍翟風一頓，幫你出出氣。」
「你還知道翟風？」
「都說了不要在意那麼多細節嘛。」
「喏，到了。」
路一鳴抬起頭，眼前是他熟悉的院門，老桂花樹的枝條從牆頭探出來，上面掛著一盞昏黃的燈泡，院子裡的燈還亮著。
「你怎麼知道我家在哪的？」路一鳴摘下頭盔，聲音有點發緊。
「我掐指一算，就在這。這個解釋你信嗎？」周泠齜著牙笑道。
「不信……」
「不信還不進去！」周泠瞪眼，揚長而去。
路一鳴灰溜溜地進了門，他差點忘了，他這位好大哥是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主。
路一鳴輕輕推開院門，老桂花樹上掛著的燈泡還亮著，昏黃的燈光把整個院子鍍上一層夕陽。路老爺子的躺椅擱在樹影里，蒲扇輕輕晃著，整個人半眯著眼，像一頭打盹的老牛。
路一鳴放緩腳步，輕輕將薄毯披到老人身上，山里夜裡退涼，他怕老人凍著。
做完這一切剛想貼著牆根溜回房間——
「乖孫吶。」
路老爺子的聲音不緊不慢，永遠那麼溫和。
路一鳴的腳釘在原地，後背繃直，磨磨蹭蹭地轉過身，擠出一個笑容：「爺爺，您還沒睡啊？」
「等你呢。」路老爺子從躺椅上坐起來，蒲扇往旁邊的小馬紮上一指，「來，坐。」
路一鳴蹭過去坐下，屁股只挨了半邊馬扎，隨時準備跑路的樣子。
路老爺子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斟酌著字句，不知從何處開口，手裡的蒲扇隨著思緒擺動，扇出來的風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乖孫吶，」他說，聲音比平時慢，「爺爺這一輩子，別的不盼，就盼著你健健康康、快快樂樂的。」
路一鳴低著頭，他還是頭一回聽老人嘮叨這些，平日裡都是說些家裡長，鄰里短的芝麻事。
「把你養得健健康康容易，吃好喝好穿好，爺爺還能再撐個幾年，看著你考上大學，看著你娶媳婦……可想要你快快樂樂，難吶！」路老爺子嘆了口氣，蒲扇搖得慢了些，「以前爺爺總想把你擱身邊，走到哪帶到哪，生怕你受半點委屈。可爺爺老了，腿腳不利索了，腦子也轉不動了，不懂你們年輕人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
他頓了頓，伸手拍了拍路一鳴的後腦勺，手心裡的繭子蹭得路一鳴頭皮發癢。
「你這孩子的性子，隨你媽。」老人有些失落，「心思細，什麼話都往肚子裡咽，又不肯往外倒倒。爺爺有時候看著你，心裡急呀……可急也沒用，你長大了，有些路得你自己去走。」
路一鳴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他使勁憋著，至少也要有點擔當。
「別打岔。」路老爺子擺擺手，像是要趕走什麼似的，「爺爺想明白啦。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去，考不考得上大學不打緊，將來幹什麼營生也不打緊，只要你自己樂意，爺爺都支持你。」
路一鳴抬起頭，看見爺爺細細的皺紋拼出一副和藹的笑。他使勁點頭，「爺爺，說什麼呢，我還要給您養老呢。」路一鳴擠出個笑容，聲音帶著鼻音，「您身體這麼硬朗，再活個幾十上百年沒什麼問題！」
路老爺子「嚯」了一聲，蒲扇啪地拍在路一鳴肩上，「得了吧，臭小子，那我不成老妖精了？少來這套，你當你爺爺是老糊塗了，看不出你那點小心思？那姑娘我見過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不管，我只管我曾孫的事。」老爺子眯著眼，冷哼了兩聲。
路一鳴撓撓頭，乾笑兩聲。
路老爺子看著他，目光里的笑意慢慢沉下去，他拍了拍路一鳴的手背，「爺爺沒騙你，天大地大，你該出去看看了。」
「不過倘若你真的決定上山去，見了那群牛鼻子也別給他們好臉色。要是受了委屈，只管跑，大不了回爺爺這來。」路爺的臉色有些難看，氣沖沖地罵了一句，「咱們老路家不欠他們什麼。」
路一鳴悄悄用袖子抹了抹濕漉漉的眼角。
「好啦好啦，」路老爺子重新躺回躺椅里，蒲扇又搖起來，「快去睡吧，時候不早了，你還在長身體嘞。爺爺我再躺會。」
路一鳴站起身，往屋裡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爺爺躺在月色里，哼著京劇。
爺爺告訴我他學會放手了，可我看見爺爺身上滿是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