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瑜沒有立刻回答,他從灌木叢的縫隙里望出去,一個形容枯槁的老頭穿著一件灰布長衫,手裡提著一盞造型古怪的青銅燈,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銘文,在夜裡燃起幽藍色的燭火。
老頭身後跟著五個人。一個高瘦的男人背著一隻長條形的帆布包,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扛著兩捆繩索,腰間別著大大小小的鐵鉤。還有個身材矮小的漢子,跟孩童一般高,赤著上半身,面容猥瑣。其餘人皆籠罩在黑衣里,看不清面容。
陸清瑜默默計數,數著腳步聲,其中有不少練家子,腳步聲很輕,他不仔細聽都聽不出來。
八個腳步,算上老頭,正好九個人,呵,還挺講究。
那個枯瘦老頭走在最前面,步履蹣跚,可陸清瑜注意到他落腳的位置——每一步都精準地踩在土質的交界處,像是用腳在丈量。
羅盤指針在陸清瑜掌心微微顫動。
「尋龍點穴,老手。」陸清瑜在心裡下了判斷。
枯瘦老頭蹲下身子,將青銅燈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把細碎的白色粉末,撒進土裡,粉末落下後微微抖動,在泥土裡蜿蜒,最後消失不見。
老頭閉上眼睛,嘴唇翁動,陸清瑜豎起耳朵,勉強捕捉到幾個斷斷續續的音節。俗話說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老頭尾音拖得又長又澀,既然不是說給人聽的,只能是說給地底下的那些東西說的了。
這古怪至極,陸清瑜皺了皺眉頭,他確定沒在備案里見過這號人。
「就是這了,動手吧。」老頭喑啞的聲音響起,用腳畫了個圈,示意身後幾人開動。
與此同時,一隻灰褐色的夜鷺從松林深處無聲地滑出來,低低掠過陸清瑜頭頂,翅膀帶起的風掃過他的發梢,不偏不倚地落在那群人附近的老松枝頭,歪著腦袋,兩隻圓溜溜的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
這是江白鶯的能力,憑藉對動物們驚人的親和度,她能通過符籙借來她選定的動物們的視角。但一些昆蟲不行,成千上萬隻複眼傳遞過來的爆炸信息會將她衝擊至昏迷,況且這類動物通常都是靠本能生存,很難聽從江白鶯的能力。
枯瘦老人朝那個高瘦的漢子招了招手,那人從帆布包里取出一根細長的銅管,管口兩側都有封口,管身上同樣刻著密集的銘文。那人掏出大錘,將管子插在老頭畫圈的位置,一錘一錘的把管子掄進土裡,可男人沒砸下去一截,管子就會長出來一截,似乎永遠砸不盡。
陸清瑜屏住呼吸,整個人貼著青石一動不動,他在驪山這片山溝里陪著這群人逛了一個多月了,日曬雨淋,蚊蟲毒蛇,都無法擾亂他的呼吸。這是他的本事,也是他的習慣。就像石頭天生會沉默,他天生懂得如何隱藏自己。
管子砸進地底不知道多深,地心滾來一陣沉悶的轟鳴,一股水柱從銅管口側邊的縫隙里噴涌而出,水花濺了矮胖漢子一臉。他罵罵咧咧地退開兩步,水柱越噴越猛,銅管開始劇烈震動,發出嗡嗡的聲響,原本細長的管道此刻藉助水流的力量竟擴成碗口粗。
「退!」枯瘦老頭厲聲喝道。
九人齊齊後撤,那根銅管的蓋子「砰」地從土裡彈射出來,帶著一股黑水直直插進頭頂的松枝間。
水柱騰起丈許,空氣里瀰漫一股鐵鏽和硫磺混雜的氣味,漫過土坑邊緣,往低洼處淌去。
老頭蹲下身子,用青銅燈照著水面。水裡混著細碎的金屬雜質,在燈下一閃一閃。
「成了。」老頭那張乾枯的臉上裂開一個笑容,皺紋擠在一起,像夏天暴曬後枯樹皮,盡顯腐朽。
「六子。」老頭喊了聲。
那個被他叫做六子的男人籠在黑衣里,走上前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藥瓶。
「一人一粒,都吃了。」
幾人皺眉,都沒有率先伸手去接這來路不明的藥丸。都是亡命之徒,如果連這種最基礎的防備都沒有的話,幾人估計也活不到今天。
「愛吃不吃,到時候進了罐子裡扛不住被分屍是你們的事。」六子不屑道,「還浪費老子藥丸子。」
言罷他便要縮回手,收回藥瓶,卻在半路被那老頭抓住了手腕。
「行了六子,這個時候了就別與大傢伙置氣了,做個表率吧。」老頭死死抓住六子的手腕,眼睛陰惻惻地盯著他。
六子切了一聲,「不就是怕我在藥里搗鬼嗎?一群神經病。」邊說他率先打開藥瓶取出一粒服下。
這群人能湊到一起不是沒有道理的,老頭負責定陰穴,找到直通陵寢的地下暗河,高瘦漢子負責打通河道,通過特殊的銅管法器穿透陵寢外側的流沙層。而六子負責把眾人送進去,就憑這麼一條碗口粗的水道。
六子沒啥戰鬥力,唯獨精於醫藥和人體。他有個屍罐,平日裡專門用來存放屍體和其他玩意,但也僅限於死物,如果連活物都能存放,那這玩意就落不到六子手裡了。況且這玩意邪性的很,是古墓里出來的玩意,屍體存進去腐爛的速度極慢,但活人接觸久了身體會迅速僵硬,最後變得跟屍體無異,被罐子吞掉成為養分,它的前幾任主人都逃不過這個下場。這麼個原本用來殺人越貨的東西幾經流轉,最後落到了六子手裡,倒成了個寶貝。
他也曾試著往裡面裝小老鼠,可一裝進去罐子就劇烈搖晃,像是消化不良,等吐出來的時候只剩下老鼠片和老鼠汁了。
他研究了許久,用了堆成山的老鼠渣才勉強摸索出來個大概,罐子排斥活物的心理活動,也許科學點講是腦電波?反正只要醒著的就不行。睡著了塞進去也有一定風險,除非你能保證自己不做夢。裡面的空間裝九個人已經是極限了,六子試過裝超出限制的屍體,結果是所有屍體被胡亂擠壓成了一團,或許一具屍體的心臟變成了另一具屍體的胃。
「按照計劃,吃下六子的藥後我們會進入假死狀態,藥效只有五分鐘,再久的話假死也會變成真死。」老頭沙啞的聲音響起,掃了一圈各懷鬼胎的眾人。「罐子有五分鐘的時間隨水道飄進陵寢,是死是生,全看命了。最後再問一遍,有沒有要退出的?」
六子耍了個心眼,他也不知道他們能在罐子裡呆多久,這玩意因人而異,反正他們都進假死狀態了,誰記得住時間?如果死了還能怪別人?五分鐘也是死,十分鐘也是死,大差不差,沒人在意你在第幾分鐘死的。
「呵,事到如今還有退路嗎?老頭子,都是千年的狐狸裝什麼活佛,恐怕我剛開口下一秒腦袋就得搬家吧?」一人說道,「老三的鐵鉤已經渴了很久了吧?」
那個被稱為老三的矮胖漢子靦腆一笑,握在鐵鉤上的手卻始終沒鬆開過。
老頭露出一個滲人的笑容,並沒有否認老四的話,他們九人按年齡排序,彼此不知道真名,全憑數字稱呼,只不過提到老頭子的時候眾人不肯稱他一聲大哥,只用一聲老頭子替代。
「天下之大,我何處沒去過?」老四忽然笑了起來,「唯獨這始皇陵,我心癢難耐啊!老頭子,你是不是怕了?如果你怕了,我帶著你的屍體下去也可,反正你已經沒用了。」老四慘白的牙齒間咧開一道森然的笑,那股子匪氣抑無可抑。
「很好。」老頭子滿意地笑了,「出發。」
幾人迅速服下六子遞過來的藥丸,被六子收進一個黑漆漆的罐子裡。六子將罐子投入銅管里後,自己也跳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