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了解我的能力，我是最合適的人選。」陸清瑜開口。
如果這伙盜墓賊只是下到地宮裡，那直接堵死他們是最簡單的辦法，可現在的震動說明他們大概率已經闖入陵寢，還觸發了機關。如果放任不管的話恐怕會釀成更大的禍患，他們也不清楚這群人是否有後手或者其他方法從地下出來。
眼下的最優解就是派一個人下去弄清楚具體情況，同時現在也是阻止他們的最佳時機。
但下去的那個人，生還的概率幾乎為0。
親口下令讓自己的徒弟去送死這種事對於一位老師來說，未免太過殘忍，但如果不讓他去做這件事的話，是另一種殘忍。
這下面埋著什麼不言而喻，把這種東西放出來，死的或許就不止一個人了。
陸清瑜找到自己標記過的松樹，這裡的溝里常年積著腐葉和松針，不留心的話根本注意不到樹根下微微凸起的土包，他刨開樹根下的泥土，挖出了他的裝備。
「師父，您當年教我的第一課我還記在心裡——刺客的匕首隻有一次機會，要麼出手，成則生，敗則死。要麼爛在鞘里，窩窩囊囊躲一輩子。」陸清瑜語氣平淡，默默套上潛水服，黑色的氯丁橡膠材質，薄而韌，表面做了磨砂處理，能減少水下阻力。
這套潛水服是他專門定製的，膝蓋和肘部加了暗紋，那是極細的符籙紋路，能短暫隔絕氣息，配合他的呼吸法，在水下幾乎能達到幽靈的效果。胸腹之間縫著一圈密封袋，每個口袋都有獨立的蠟封，用來裝應急的符籙和藥丸。
「我想出刀。」陸清瑜認真說道。
耳麥里傳來一聲嘆氣，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情緒波動，「三個小時，在這之前我會想辦法讓管道保持完整。」
「地下沒有信號，我會想辦法把情報傳遞出來。」陸清瑜整理好裝備往回趕，「師父你老了，別逞強。」
「我有分寸……」
「師父，還有件事。」
「說。」
陸清瑜頓了頓，忽然笑了笑，他笑起來時眉眼彎彎，跟那個冷漠的刺客判若兩人，甚至帶著一絲狡黠的少年氣。「麻煩您幫我照看白鶯。」
師父沒有說話。
陸清瑜走到管道前，做著最後的準備，他調整自己的骨架和內臟，以確保他能順利穿過管道。
「做了這麼久的『刺客』，今日有幸效仿荊軻，也算刺了一回秦王。」陸清瑜很久沒說過這麼多話了，克制是殺手的自覺，他一直做的很好。
「清瑜——」耳麥里師父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活著回來。」
「嗯。」
陸清瑜深吸一口氣，將三棱軍刺叼在嘴裡，縱身一躍，扎進了黑暗的銅管。
……
路一鳴緩緩推開山路盡頭的那座茅草屋的柴門，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
屋頂的橫樑上掛滿了蛛網，一層疊著一層，密密麻麻，如灰白色的紗帳從房梁垂下，在暗淡的光線里騰躍著銀光，而絲線正中心的支點，落在茅屋中心的那個人身上。
屋中心的蒲團上盤坐著一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他像一具乾屍枯坐在那，眼帘低垂，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他沒有穿道袍，一身麻布粗衣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倒像個流浪漢。
「不是吧，」路一鳴的腳釘在門檻上，心裡已經開始罵娘了，「這老頭怕不是早死了，讓我過來頂包的？我就知道這群人沒安什麼好心，嗚嗚嗚，我的青春年華……」路一鳴耳邊似乎已經響起了鐵窗淚。
「要不還是確認下？萬一人家還有救呢？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阿彌陀佛……雖然我平時不搭理你但是現在還請你保佑保佑我啊佛祖。」路一鳴一緊張就亂想的老毛病又犯了，不過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說爛話他還是很佩服自己的勇氣。
路一鳴挪著步子向前，他正猶豫要不要給這個「死人」打個招呼，老人睜開了眼睛。
一股冷風從極遠的地方吹來，裹著橫貫歲月的蒼茫掠過整間屋子，所有的蛛網在一瞬間齊刷刷地斷裂，銀白色的絲線一截截從樑上垂落，飄在半空中，輕盈得像一場逆流的雪。
路一鳴下意識縮了縮脖子，但他很快發現，那些斷開的蛛絲沒有一根沾在他身上，一隻拇指大小的蜘蛛從斷裂的網上茫然跌落，墜倒在地，八條腿撲騰著翻了個身，一溜煙跑沒影了。
斬萬劍而不傷一人比傷一人更難。精準到毫釐級的變態掌控力成就了眼前這副景象。整個過程快得像是幻覺。
老人看著路一鳴，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的雙眼亮得嚇人，像是沉澱過光陰的墨玉，光澤內斂卻又瑩潤其中。
「想學嗎？」
廢話，當然想學，路一鳴只差把眼珠子瞪出來了，他連老人怎麼出手的都看不清。殺人於無形，於千里之外取敵人性命這種事，除了飛彈之外居然還有人力能做到，這種誇張的功夫誰不想學？
這種感覺就像在少林寺撞見了掃地僧，他遞給你一本秘籍拍拍你的肩膀，要傳授你畢生武功一樣。
但路一鳴擔心的是另一件事，按照他這樣的衰仔的尿性，等他屁顛屁顛湊上去的時候，掃地僧就會摘下人皮面具，露出段延慶的面容，陰測測的拎起他，到時候路一鳴總不能也叫別人爹來保命吧？
陷入糾結的路一鳴選擇不開口。
「我不吃人，實話實說就行了。」老人開口。
「想……」路一鳴嘆了口氣，還是選擇了說實話。
「但有一個條件。」
路一鳴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果然，你看吧，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天下哪有免費的午餐。天上掉餡餅這種事只能是魚餌。衰仔就好好給我當衰仔啊，當什麼喬峰。
「真正滿眼都是我這個人的，估計只有人販子了吧……」路一鳴聽到條件之後顯得興致缺缺。
老人見路一鳴不理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地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盯著路一鳴的眼睛說道：「我要你在我死的那天，」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臟，又指了指路一鳴，「殺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