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夜城大學數學系教授哈維爾·洛佩斯的辦公室內，正中的地板上靜靜安置著一塊黑色的方形岩石。岩石表面刻滿了繁複而晦澀的紋飾，上面擱著一枚嚴重鏽蝕的半圓形鐵框。旁邊平放著一塊石牌，字跡早已在歲月中被磨蝕殆盡，只餘下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再也無法辨認出它原本承載的意義。
正對岩石，三盞燃氣燈一字排開。燈罩已被盡數摘去，裸露的火焰在幽暗中燒得極穩，不偏不晃。燈後依次擺放著一碗清水、一碗鹽、一碗糖，以及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口做過精心的防鏽處理，泛著幽暗的冷光；刀柄由舊骨打磨而成，顏色已發黃髮灰，握持處結著一層厚實的包漿。
七八個人圍成一圈，彼此間的距離均勻得仿佛經過精確的丈量。所有人都穿著黑衣，帽檐壓得極低，將面孔深深藏匿在陰影中。他們的影子投射在牆壁上，隨著火焰的輕微顫動而微微搖晃。
為首之人站在最前方，面向黑石。他左手垂在身側，右手抬至胸口，指尖離火焰極近，卻絕不觸碰。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不大，像是從喉嚨最深處一點點擠壓出來的：
「聽命的，已在場；守門的，已在場；接引的，已在場。黑暗的守御之靈，與岩同壽者，請聽我們的呈請。」
他的聲音是單調而冰冷的單聲部，其餘穿黑衣的人偶爾在句尾低聲應和，宛如深潭中盪開的微弱回波。
他停頓了一下，伸手拿起匕首，刃口精準地對準左手食指的第一指節。沒有絲毫猶豫，刀鋒平直地刺入、拔出。一滴血珠沿著指縫滑落，無聲地墜入那碗清水中。
血滴入水時並未立即散開，而是像一粒暗紅的石子般沉入碗底。它靜靜地停留了數息，才緩緩向上捲起，在水中散成稀疏而詭異的絲線。
為首之人低頭注視著碗中的異象，呼吸的節奏比剛才慢了些許。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只是死死盯著那旋轉的水面，將匕首輕輕擱在石台邊緣。
「我所獻的，是行走的血。我所獻的，是我寄居的軀體中流出的那部分。」
他放下手，端起鹽碗，倒了一撮鹽入水。鹽粒下沉的瞬間，碗底發出一聲極輕微的悶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容器內部悄然甦醒。
「獻汝予我之味，知我肉身的限度。」
接著，他拿起糖碗，同樣倒了一撮。糖在水中散開的速度遠比鹽慢，像一層薄霧在水面下方懸浮了片刻，遲遲不肯散去。
「獻汝予我之甜，知我渴望的方向。」
話音未落，水碗開始震顫。
先是碗沿微微發抖，緊接著，水面浮現出細密而急促的波紋。波紋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整個碗裡的水開始劇烈旋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指從碗底狠狠攪動。漩渦越轉越快，越轉越深，水花沒有濺出碗沿，水面卻開始瘋狂地翻湧——仿佛下方有什麼龐然大物，正試圖向上頂穿那層脆弱的水膜。
為首之人盯著水碗，呼吸愈發沉重。他沒有退縮，只是將手輕輕按在石台邊緣，隨後雙膝跪地，額頭緊緊貼住黑石粗糙的表面。聲音從低處升起，卻比之前更加清晰：
「我們這裡，所缺的，所盼的，所等候的——已經近了。」
他雙手翻轉過水碗，碗底的漩渦仍在瘋狂旋轉。他緩慢地將水傾倒在黑色岩石表面。水流順著刻紋蔓延，不流不濺，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著，精準地滲入石頭的紋理，像被活物般緩緩吸收。
房間死寂了數秒。然後，三盞燃氣燈同時暗了一瞬，又恢復了原狀。
為首之人緩緩站起身，沒有轉身，只是對著身後的人群陳述了一句。他的語調與剛才祈神時一樣平靜，仿佛在宣告一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祂走在了正確的路線上。」
同一時間，光輝大道上。
蘭斯站在蒸汽車的車頂，狂風撕扯著他的衣擺。他死死盯著前方黑暗的天際線，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撞擊著。
艾瑪輕聲問道：「發生什麼了？」
「它來了。」蘭斯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
艾瑪沒有聽懂：「你說什麼？」
蘭斯側過頭，從這裡遠遠可以望見光輝之門外的隔離點。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艾瑪，你信不信，我來到這個世界，是承擔了某種使命的？」
艾瑪迷惑地看著他。
「我也不知道最終的使命究竟是什麼，」蘭斯緩緩開口，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黑暗的天際，「但我深信，它絕不是逃跑，更不是看著人類毀滅而獨自苟活。」
艾瑪頓了頓，輕聲問：「你準備做什麼？」
黑暗的天際什麼都看不見。
蘭斯沉默了片刻，答道：「我想去賭一把。如果這不是我的使命，我肯定會失敗；如果我成功了，那這就是我的使命。」
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阿隆，語氣陡然變得堅決：「立刻向無夜城送信，啟動全城撤離方案！然後，你們就地待命，我要出去一趟。你們不用跟著，跟著除了拖累我，沒有任何作用。」
阿隆緩緩開口：「我接到的指令沒有絲毫緩衝。如果丟下你，我們返回無夜城會直接上軍事法庭。就算你完整無缺地回去了，我們的結果也是終生監禁。」
蘭斯看了一眼阿隆，深吸了一口氣：「好吧。所有人帶上裝備和乾糧，我們要徒步進入荒野了。全體在車下集合。」
說完，他開始沿著車梯向下爬，聲音在風中迴蕩：「我沒有時間給你們猶豫，我馬上就要行動了。」
他鑽進車內，不由分說地用力抱了一下莉娜，低聲道：「你回無夜城去。」
隨後，他轉身跳下車，拔出長劍，大步走到光輝大道的邊緣。
探路人34戰隊的全體成員都下了車，默默地圍攏在他身邊。
蘭斯轉過頭，一一看過他們的臉。其中有好多生面孔——34戰隊按29人的編制，已經配足了人手。
「現在，我們要去嘗試拯救無夜城和人類。進入荒野後，你們所有人要和我保持足夠的距離，沒有我的同意，絕對不要靠近我。我不知道我們會不會成功，但我不會盲目送死。只要驗證了我的想法是錯的，我會立刻撤退——不過，我不保證到時候我們還能撤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緊繃的臉：「所以，你們願意退出的，我可以出具一份證詞，證明是我強行驅趕你們離隊。我只能給你們一分鐘考慮，因為時間緊迫。」
蘭斯抬起手腕，低頭看著手錶。
他抬起頭：「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