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幾日。
鄭道天天帶著奧妮出城。
有時候往南,在河邊坐半天。
有時候往東,翻過一道矮山坡。
有時候哪裡也不去,就在城外的田埂上走。
牛大重得了自由,整日在城裡晃,日子過得比誰都滋潤。
偶爾回來一趟,抹著油光光的嘴。
「鄭道哥,城西那家的烤羊腿,絕了!」
「錢還夠花嗎?」
「夠!還夠吃三天!」
「花完了自己想辦法。」
「得嘞!」
牛大重一陣風,又跑了。
鄭道和奧妮,就一天一天地過。
……
這天,兩人上了一座小山。
山不高,走小半個時辰就到頂。
頂上有一處平台,幾塊大石,一株老樹。
站在那兒,能望見東邊一望無際的平原,也能望見西邊一道亮亮的河。
奧妮坐在石頭上,看了很久。
「好看。」她說。
「山上的風,比城裡涼。」
「嗯。」
鄭道在她旁邊坐下。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奧妮開口。
「鄭道。」
「嗯?」
「你以前,來過東部城邦嗎?」
「沒有。」
「那你以前在哪兒?」
鄭道想了想。
「在一個小城。」
「小城?」
「叫膠南城。靠海。」
「靠海好啊。」
奧妮望著遠處。
「我從小,就沒怎麼出過門。」
鄭道側頭看了她一眼。
「家裡管得嚴?」
「嚴。」
奧妮頓了頓。
「我家院子很大,大到能跑馬。」
「可院子就是院子。」
「我長這麼大,去過的地方,兩隻手就數得過來。」
鄭道沒接話。
他大概知道,她說的是哪座院子。
內城,宮殿。
那院子確實大。
也確實,是座院子。
「所以這回,我才想自己走走。」奧妮說。
「哪怕路上有劫道的,有鬼宅,有黑衣人。」
她笑了笑。
「也挺好。」
鄭道聽著,心裡那點說不上來的東西,又冒上來了。
他沒吭聲。
有些話,他不能說。
她是女皇。
他是金蟾使。
中間隔著的,不是一條河,是一座城,一個朝代。
他心裡有數。
可心裡有數,跟心裡服氣,是兩碼事。
……
下山的時候,日頭正好。
坡有點陡。
奧妮腳下一滑。
鄭道伸手,扶了她一把。
扶著扶著,就沒松。
兩個人的手,就這麼牽著,一路下了山。
誰都沒提。
走到山腳,奧妮先鬆了手。
「手汗。」她說。
「哦。」
鄭道把手在衣裳上蹭了蹭。
心裡卻想。
方才那一路,她沒甩開他。
……
回了城,離天黑還早。
鄭道陪奧妮在街上走。
走過鐵匠鋪,走過布莊,走過一家賣針線的小鋪。
奧妮在那小鋪前,站住了。
「鄭道。」
「嗯。」
「你說,我要是尋常人家的姑娘,這會兒該幹什麼?」
鄭道想了想。
「挎個籃子,來買點針線。」
「針線?」
「嗯。回去縫你那件破裙子。」
奧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買吧。」
鄭道掏錢,買了個小竹籃。
奧妮提著籃子,走在街上,走得特別起勁。
活脫脫一個剛學會自己出門的人。
鄭道跟在後面,沒說話。
心裡那點滋味,又上來了。
……
回到城裡,已經黃昏。
街市上,燈籠次第亮起來。
賣吃食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
香氣一陣一陣,往人鼻子裡鑽。
「餓不餓?」鄭道問。
「餓。」
「吃什麼?」
奧妮四下看了看,指了指街角一個攤子。
「那個。」
攤子賣的是湯餅。
一鍋熱水,一勺麵粉,幾片青菜,撒點粗鹽。
簡陋得很。
兩人一人一碗,坐在路邊的矮凳上。
奧妮吃得慢。
吃兩口,抬頭看看街上來往的人。
又低頭,繼續吃。
鄭道看在眼裡。
堂堂女皇,吃一碗粗湯餅,吃得這麼認真。
這世上的事,還真是說不清。
「好吃嗎?」
「嗯。」
奧妮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
「比宮裡……比我家裡的廚子做的,好吃。」
說完,她自己也頓了一下。
鄭道假裝沒聽見。
「老闆,再來兩碗。」
「好嘞!」
……
夜深。
鄭道把奧妮送回客棧房門。
「早點歇著。」
「嗯。」
奧妮手扶著門框,站了站。
「鄭道。」
「嗯?」
「你說,遲老夫讓你等,到底等到什麼時候?」
「誰知道。」
「萬一他一直不發兵呢?」
鄭道笑了笑。
「那我就自己想辦法。」
奧妮看著他。
「你打算怎麼辦?」
「先睡一覺。」
鄭道擺了擺手。
「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說。」
奧妮沒再問,進了門。
門輕輕合上。
鄭道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
這才回自己屋裡。
……
也就在鄭道與奧妮遊山玩水的這些天。
謝城。
謝家家主的書房裡。
謝丁坐在上首,四個兒子分坐兩側。
桌上,擺著那把從鄭道手裡奪來的劍。
劍身暗沉,平平無奇。
「這劍,留不得。」謝丁說。
謝孝丁眉頭一皺。
「爹,那可是女皇的劍。」
「正因為是女皇的劍,才留不得。」
謝丁手指敲著桌面。
「留一天,就是一天禍。」
「不如早點出手。」
「賣給誰?」
謝丁看了他一眼。
「謝城往西,有座黑石。」
「那一帶的黑市,什麼貨都收,什麼貨都敢收。」
「劍送過去,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從此跟我們謝城再無干係。」
謝益丁猶豫。
「這麼便宜賣,是不是虧了?」
謝丁搖頭。
「虧不虧是小事。」
「丟不丟命,才是大事。」
……
第二天。
黑石。
一處不起眼的市集,攤子雜亂,人來人往。
謝利丁抱著一個長匣,走進一間鋪子。
鋪子裡的掌柜,是個蒙著半張臉的瘦老頭。
匣子打開。
瘦老頭看了那劍一會兒。
伸出兩根手指。
「這個數。」
謝利丁皺了皺眉。
「太低了。」
「低?」
瘦老頭笑了笑。
「你這東西,來路不正,誰沾手誰麻煩。」
「我這價,已經是看在熟客的面上。」
謝利丁咬了咬牙。
「賣。」
掌柜取了錢,把劍收進櫃檯底下。
謝利丁拿了錢,轉身出門。
鋪子裡,瘦老頭吹滅了燈。
過了半晌。
後堂的門帘掀開。
一個人走出來。
那人走到櫃檯前,拿起那把劍,翻來覆去看了看。
「遲老夫,東西到手了。」
「嗯。」
燈影里,遲老夫捋了捋鬍子。
「好戲,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