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鄭道帶著奧妮回城。
剛走到城門口,腳步就頓住了。
城門前,黑壓壓站著一片人。
甲冑齊全,旌旗招展。
隊伍最前頭,一匹棗紅馬上,坐著遲老夫。
遲老夫身邊,還站著一個大塊頭。
不是別人,正是牛大重。
牛大重懷裡抱著雙斧,看見鄭道,咧嘴一笑。
「鄭道哥!」
鄭道愣在原地。
「大重,你怎麼在這兒?」
「遲老夫派人叫俺來的,說是要出趟遠門。」
鄭道轉頭看向遲老夫。
「執政官,這是……」
遲老夫在馬上拱了拱手。
「鄭兄,劍的事,辦完了。」
鄭道心裡一跳。
「什麼意思?」
遲老夫從鞍邊取下一個長匣,遞了過來。
「你自己看。」
鄭道接過匣子,掀開。
裡頭躺著一把劍。
劍身暗沉。
正是那把從潭底拔出來的王者之劍。
鄭道的手,抖了一下。
「這劍……怎麼會在你手上?」
遲老夫捋了捋鬍子。
「老夫說過,這事,老夫自有安排。」
「你只管看戲。」
鄭道還想問,遲老夫卻已經撥轉了馬頭。
鄭道盯著他看了半晌。
從謝家奪劍,到黑石易手,到落進遲老夫手裡。
這一環扣一環。
他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
謝家缺錢,劍壓不住,就得出手。
黑市上,總有人肯低價收。
收劍的人,是遲老夫。
劍一進遲老夫的手,就成了一張牌。
等女皇一出面,謝家就得贖。
贖不回來,謝城就保不住。
好一局棋。
「執政官,你是想……」
「看戲。」遲老夫打斷了他,「先別問。」
他抬手,朝身後的隊伍一揮。
「出發!」
隊伍一動,塵土就揚起來了。
鄭道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城。
他在城裡住的日子不長。
可這幾天,跟著奧妮,把城外的山、河、田埂,都走了一遍。
真要走的時候,倒有點捨不得。
他甩了甩頭。
想這些做什麼。
……
大軍開拔。
隊伍浩浩蕩蕩,一路向北。
騎兵在前,步卒在後。
牛大重扛著雙斧,走在鄭道旁邊。
「鄭道哥,咱這是去幹啥?」
「去謝城。」
「打?」
「不一定。」
鄭道看了一眼隊伍正中那輛馬車。
奧妮坐在車裡,帘子垂著。
這些天跟著他遊山玩水,這會兒倒安安靜靜的,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鄭道心裡有點發沉。
這女人。
該收了。
他策馬湊到馬車邊。
「奧妮姑娘。」
帘子里靜了一下。
「嗯。」
「你早就知道,遲老夫在做什麼?」
「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說?」
「你也沒問。」
鄭道噎了一下。
這話,倒真是。
那天在東部城邦,她說過一句——其實,你不用問他。
他那時沒往心裡去。
如今想來,人家是明著提醒過的。
「行吧。」
鄭道撥轉馬頭,不再多問。
……
日頭偏西的時候,謝城的城牆,重新出現在前頭。
上一次來,是兩個人一匹馬。
這一次,是一支軍隊。
大軍在謝城城外一里處停下。
旌旗翻卷,鼓聲一起,城頭上的守軍就亂了。
鄭道看見,城頭的甲士跑上跑下,城門裡也傳來一陣嘈雜。
不多時,城門大開。
謝家五丁,從城裡走了出來。
謝丁走在最前。
四個兒子跟在身後。
謝孝丁的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謝旺丁湊到父親耳邊,壓低了聲音。
「爹,打不過。」
「我知道。」謝丁說。
謝利丁手裡,還攥著那個裝過劍的空匣子。
謝丁抬頭看了一眼這陣仗,臉上沒什麼表情。
「遲老夫。」
「你帶著這麼多人,到我謝城來,做什麼?」
遲老夫坐在馬上,沒答話。
他側過身,朝身後那輛馬車拱了拱手。
馬車帘子掀開。
奧妮走了下來。
她一身素色衣裳,是這幾日穿的。
臉上,黑紗還在。
謝丁眯起眼睛。
「這位又是……」
奧妮沒理他。
她抬手,緩緩揭下了臉上的黑紗。
黑紗落下。
那張臉露了出來。
眉目清冷,氣度逼人。
謝丁臉色一變。
謝孝丁失聲。
「女……女皇?!」
奧妮,不,是卡特女皇,緩緩開口。
「謝丁。」
「朕的劍,在你們謝城,丟了。」
「這帳,怎麼算?」
謝丁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四個兒子已經跪了一片。
謝丁咬了咬牙,還是站著的。
「女皇遠道而來,謝某有失遠迎。」
「只是那劍……」
「那劍,」女皇打斷了他,「是你兒子從朕的金蟾使手裡奪的。」
「朕都看著呢。」
謝丁的後背,慢慢滲出汗來。
「七日。」
女皇抬起手,豎起幾根手指。
「七日內,把劍還給朕。」
「還不出——」
她頓了頓。
「謝城,就不用留了。」
說完,她轉身,走回馬車。
帘子落下。
城外一片死寂。
謝丁站在那兒,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四個兒子跪在地上,誰也不敢抬頭。
謝孝丁撐在地上,聲音發抖。
「女皇駕臨謝城,我軍不知是女皇!」
「不知?」
馬車裡,傳來女皇淡淡的一句。
「方才動手的時候,也沒見你們問過一句。」
謝孝丁把頭埋得更低。
……
鄭道站在隊伍里,看著這一切。
心裡那點沒說破的東西,總算落了地。
原來她一直知道。
從黑石,到謝城,到這一出大戲。
他不過是個陪著她遊山玩水的由頭。
可不知怎麼,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心裡,卻沒有想像的那麼難受。
反倒是有點空。
他原以為,等這齣戲落幕,他該痛快的才對。
結果沒有。
城牆上的風,吹得他心裡涼絲絲的。
牛大重湊過來。
「鄭道哥,那女皇,就是奧妮?」
「嗯。」
「那……那俺這幾天白吃白玩,她不會找俺要錢吧?」
鄭道:「……」
這傻大個。
「不會。」
「那就好,那就好。」
遲老夫騎馬過來,停在鄭道身邊。
「鄭兄。」
「執政官。」
「這齣戲,還看得過去?」
鄭道看了他一眼。
「還差最後一場。」
遲老夫笑了。
「快了。」
「什麼快了?」
遲老夫望向謝城的城頭。
「贖回劍的錢,他們湊不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