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天剛亮,遲老夫的大軍,就動了。
一路開向謝城。
鄭道騎在馬上,走在隊伍里。
本以為城頭上會有箭雨,城門下會有廝殺的。
結果什麼都沒有。
謝城的城門,大開著。
城頭上,一個守軍也沒有。
大軍進了城。
街上空空的,鋪子門口掛著鎖。
風一吹,門板吱呀作響。
謝家宅院,也是空的。
鄭道一路走進去,堂屋裡的桌椅還在,茶水涼透了。
那隻白玉盆還在天井裡。
盆里的水,渾了。
金蟾,不見了。
「人呢?」鄭道問。
一個探路的騎兵跑回來。
「稟金蟾使,謝家五丁,都去了城後的斷崖。」
……
斷崖在謝城背後。
一處山嘴,探進海里。
崖不高,卻陡。
崖下是海,海水拍著礁石,聲音很響。
鄭道一行人趕到的時候,謝家五丁已經站在崖上。
五個人,一字排開,背對著海。
謝丁站在最中間。
四個兒子,分列兩側。
謝孝丁、謝益丁、謝旺丁、謝利丁。
衣冠都整整齊齊。
鄭道策馬,停在崖下幾十步的地方。
女皇的馬車,也停在旁邊。
遲老夫勒住韁繩,沒說話。
牛大重扛著雙斧,湊到鄭道身邊。
「鄭道哥,他們站那兒幹啥?」
鄭道眯起眼睛。
「看戲。」
「看什麼戲?」
「空中飛人。」
牛大重愣住了。
「啥?」
鄭道沒再解釋。
崖上。
謝丁轉過身,朝這邊的方向,拱了拱手。
「女皇。」
他的聲音,被風送下來。
「謝城,我還你。」
「劍,我賠不起。」
「人,我帶走了。」
說完,他回過頭,看著四個兒子。
「走了。」
四個兒子點了點頭。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五個人,齊齊往前一邁。
一步。
崖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第二步。
腳,已經踩在了空中。
五個人,一起墜了下去。
衣袍被風鼓起來,獵獵作響。
五個人張開雙臂,落向海面。
鄭道站在崖底,仰著頭,看得清清楚楚。
這一手,還真有點意思。
元梅要的空中飛人,今天算是看上了。
牛大重也仰著頭,張著嘴。
「鄭道哥……他們這是……不想活了?」
「不是不想活。」
「那是啥?」
「是算出活路來了。」
鄭道眯起眼睛。
「你等著看。」
……
「撲通!」
「撲通!」
落水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
鄭道心裡一緊。
這崖不高,可摔進海里,也是要命的。
他正要上前。
崖下,一艘船,從礁石後頭繞了出來。
船不大,帆是新掛的。
五道水花濺起的地方,一條條繩索拋了下去。
有人在水裡抓住繩,被人拽上船。
一個。
兩個。
到第五個被拉上去的時候,船身晃了晃。
謝丁站在船頭。
他身上的衣裳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
他朝崖上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這麼遠,看不清他的表情。
船頭一轉,帆一鼓。
那船,順著海流,往遠處去了。
……
崖上。
女皇的馬車停著,帘子掀開。
她看著那艘船,看了很久。
風把帘子吹得直晃。
女皇坐在車裡,一動不動。
鄭道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側影。
方才在城下,她揭黑紗的時候,謝家五丁跪了一地。
這會兒,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說不上是贏了,還是沒贏。
海風從崖下灌上來,涼得很。
「不追?」遲老夫問。
「不追。」
女皇放下帘子。
「他出海了。」
「海上,不是朕的地界。」
遲老夫捋了捋鬍子。
「也是。」
大軍在崖邊,站了一陣。
海風一陣一陣地吹。
謝城,就這麼交了出去。
從頭到尾,沒死一個人。
遲老夫翻身下馬,走到崖邊,往下看了看。
海面上,只剩幾片白浪。
「鄭兄。」
「嗯?」
「這一局,記在女皇頭上,也記在老夫頭上。」
鄭道看他一眼。
「記在你頭上,是賞,還是罰?」
「賞罰,看女皇的心情。」
遲老夫捋了捋鬍子。
「老夫的差事,辦完了。」
……
回城的路上。
鄭道心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這一趟差事,辦得漂亮。
劍回來了。
謝城沒了。
連元梅要的空中飛人,都給補上了。
可他要的那隻三足金蟾,還沒到手。
謝家的金蟾,跟著人走了。
「鄭道。」
女皇的聲音,從馬車裡傳出來。
「嗯?」
「金蟾的事,你不用急。」
鄭道一愣。
「什麼意思?」
「謝家那隻,是死的。」
女皇頓了頓。
「朕要的,是活的。」
鄭道:「……」
這女皇,到底要幹什麼。
一隻蛤蟆,活的和死的,還分這麼細?
他沒敢多問。
馬車帘子垂了下來。
隊伍一路南下。
鄭道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謝城。
灰白的城牆,在日光下安安靜靜。
城頭上,空無一人。
一座城,就這麼沒了主人。
鄭道看著那道城牆,看了好一會兒。
牛大重跟上來,一臉感嘆。
「鄭道哥,你說這謝家五丁,跳下去的時候,怕不怕?」
「怕不怕,都得跳。」
「為啥?」
「因為沒路了。」
鄭道望著遠處。
「他要是早點把劍還了,也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牛大重點了點頭。
「那這劍,到底是誰在背後……」
「遲老夫。」
鄭道沒等他說完。
他從頭到尾,把這局棋在心裡過了一遍。
遲老夫不肯發兵,讓他玩幾天。
其實早就在黑石那頭,把網撒下了。
等謝家把劍一賣,遲老夫低價收。
女皇一出面,謝家就得贖。
贖不起。
就只能跳。
好一局棋。
好一個遲老夫。
……
入夜。
大軍在王都外的驛站歇腳。
鄭道睡不著。
他出了屋子,走到院子裡。
月色很好。
他站在院中,從懷裡摸出那把王者之劍。
劍身暗沉,平平無奇。
可就是這麼一把劍,把一座城,逼到了斷崖上。
鄭道握著劍,想起女皇說過的話。
——其實,你不用問他。
當時在東部城邦,她說過這一句。
鄭道那時沒多想。
現在想起來,才覺得這話頭,藏著東西。
他抬頭看月。
月很圓。
「女皇。」
鄭道低聲念了一句。
「你到底,想要什麼。」